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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代脈動合拍共鳴 ——以薔薇《晚妮》為例
來源:文藝報 | 許瀟菲  2020年12月23日08:29

在時下湧現的眾多聚焦農村題材的網絡創作中,能做到與鄉村發展同步、反映農村變革,同時具有思想厚度、歷史深度的網絡小説屈指可數。大多數作品仍停留在農村草根青年通過修煉祕籍、天生異能等命運意外的垂青,實現人生逆襲的套路寫作層面。這些小説有着暢快淋漓的閲讀體驗,對鼓勵農村青年奮發圖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從根本上看,卻是對城鄉貧富差距的簡單化處理,是對近年來農村變革發展的忽略,缺乏反映現實並最終推動現實的責任感,更難以承擔迴應時代召喚的使命。

即便如此,仍有許多網絡文學作者不斷嘗試對鄉村題材深耕挖掘,湧現出一些具有精品潛質的佳作。如月斜影清的《我的塑料花男友們》,秉持着“扶貧先扶智”的核心思想,聚焦成都山區留守兒童教育問題與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成功做到將“網感”與鄉村教育結合。莫賢的小説《稔子花開》以廣東湛江為寫作背景,講述畢業大學生如何運用先進的經營理念,利用本土農作物桃金娘,帶領村民脱貧致富。這些作品通常以小人物為切入點,從多重角度描寫鄉村從落後到振興的奮鬥過程,展示新時代的農村面貌。相比較而言,薔薇的小説《晚妮》在內容上則有着更為豐厚的內涵,它以自強創業的農村女性為主要視角,在脱貧致富的故事中揉進傳承民俗文化的主題,用開闊的視野凝視近10年來我國波瀾壯闊的鄉村變革。

從故事內容來看,《晚妮》的敍事時間橫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至21世紀初,着重敍述了晚妮從被拐賣的孤兒一路成長為商業巨擘的傳奇人生,穿插以傳承國粹、愛情糾葛、智鬥反派等支線,情節簡潔明瞭,內容卻豐富多姿。與其他動輒數百萬字的“大部頭”網絡小説相比,《晚妮》的體量顯得極其“輕盈”。少了不必要的注水,減去了冗雜拖沓的劇情,在短短的百章之內,將晚妮與鐵成、春生二人的情感矛盾,與趙家的恩怨情仇,與半香的母女情緣描寫得有條不紊,異彩紛呈。小説成功塑造了晚妮這位堅韌獨立自強的女性形象。她是忠貞不渝的愛人,是胸襟寬廣的母親,是鞠躬盡瘁的老師,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繼承人和發揚者。她飽嘗生活的磨難與命運的嘲弄,也憑藉智慧成就一番事業,但無論身處順風還是逆境,晚妮都處之泰然。在小説結尾,她毫無保留地將所有的事業託付他人,隻身抱着春生的遺照返回家鄉,回到最簡單平淡的模樣。“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晚妮始終秉持的善良與寬仁讓她處變不驚、笑對風雨,這種性格正與中華民族流傳千年的高貴品格一脈相承。她那勤勞質樸的本質,更是中華民族億萬辛勤耕作的農民縮影。

作者薔薇的文筆同樣帶有泥土的氣息,清新質樸。小説以簡潔流暢的敍述性語言為主,很少見大段的描述或者心理描寫,這對作者把控細節的功底有着極大考驗。在晚妮誤認為自己身患重病,選擇隱瞞春生獨自逃婚時,作者寫道:“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越來越沉重,晚妮身上的力氣幾乎被抽空了。她嗓子乾啞,望見村口的那棵老柳樹,憋了一早的淚水才奪眶而出。”簡單的三言兩語,卻包含着緊繃到放鬆、壓抑到釋放的情緒轉變,雖不見細膩的心理活動,卻將晚妮自覺不久於人世的悲涼,與背叛春生的深深自責刻畫得入木三分。在柳惠民欺騙半香結婚得逞後,作者形容他那詭祕莫測的笑容“正如掛在天上的月亮,半陰半晴,撲朔迷離”,用難以猜測的月相比喻包藏禍心的笑容,雖不直言柳惠民的心機流轉,也令讀者不禁對單純任性的半香擔憂掛懷。小説的地理環境描寫同樣是一大特色。作為《晚妮》的故事發生背景,河南省在薔薇的筆下表現出強烈的北方地域魅力。從“妮兒”、“老抬”等親切平易的方言土話,到“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等童謠兒歌,再到“青磚灰瓦、三進三出的院子”、“花團錦簇、燈火搖曳”的花燈習俗,都在行雲流水般的白話描寫中一一浮現,搭建起一個完整詳實又充滿風土人情的環境架構。

輕盈的體量、樸實的文筆,《晚妮》帶有明顯的現實主義創作特徵,但這卻並不代表小説的內容清淡無味。從被拐賣的“孤兒”,到自考高中畢業證成為鄉村教師,到富甲一方的商業巨擘,再到開辦皮影戲學校、振興民俗文化,她的成長曆程帶有爽文升級般的快感,可讀性極強,令人手不釋卷。其中還穿插着與無惡不作的賴三、奸猾固執的柳氏、虎毒食子的柳惠民等人的糾纏智鬥,使得晚妮的人生跌宕起伏、波折叢生,劇情時而平緩動人,時而緊張刺激。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爽感非但沒有削弱《晚妮》的現實意義,反而貼合近10年來鄉村迅猛發展的節奏鼓點。晚妮個人的升級成長是建立在她自立自強、善良堅韌的性格基礎上,但更少不了國家政策的支持與幫扶。改革開放以來,社會處處充滿機遇,國家整體實力的升級也讓晚妮、春生、鐵成等人搭上時代的快車,在新時代中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同時,與晚妮突飛猛進的事業相對比的,是她悽美落寞的愛情。她與春生二人青梅竹馬,兩生情愫,但因造化弄人始終未能成婚,直至春生去世,晚妮才得以排除眾議,攜遺像一同歸隱。這又為小説在爽感之外添上一抹悲劇色彩,使得整部小説內容層次豐富,思想情感真實動人。

《晚妮》圍繞着主角脱貧致富的歷程展開敍述,但小説對此的表現並非停留在個人經驗的層面上,也並未侷限於單純的經濟脱貧,而是從共同富裕、鄉村教育等多重角度進行更加深入的思考和探索,使得這部小説與同類作品相比,有着難以比擬的深度和廣度。晚妮在成功緻富後找到失散多年的家人,為了幫助家鄉脱貧脱困,她首先從交通着手,打通最為關鍵的一段運輸道路,繼而因地制宜,對本地的農產品進行深加工,藉助自己的資金優勢形成系列產業鏈,帶領全村脱貧致富。《晚妮》還對農村教育現狀進行了深入的描繪。鐵蛋原本是受生活所迫、當街搶劫的問題少年,在晚妮基金會的資助下成功考上大學,畢業後卻決定放棄留校任教的寶貴機會,選擇與兩個妹妹一起成為大山深處的山區教師。晚妮自己通過自學高中知識成為鄉村老師,為了保護學生橫遭車禍,留下終生難以治癒的遺憾;春生屢次黯然回鄉,是從農村教師開始做起,才有了重新振奮的勇氣。《晚妮》用動人的事例,成功描畫了鄉村教師的笑與淚,他們對播撒知識的過程甘之如飴,也會因不被人理解而苦惱消沉。這是作者對鄉村教育事業的嚴肅思考,也是對脱貧過程中社會細節的凝視。

對優秀民俗傳統的繼承是《晚妮》的另一大主題。優秀民俗傳統紮根於我國曆史悠久的農業文明,它們蓬勃、鮮活、接地氣,有着極高的文化價值和審美價值,也是中華傳統文化不可或缺的因素。《晚妮》的作者薔薇是甘肅人,甘肅皮影正是我國成型較早的皮影戲之一,具有生動靈活、豔麗剔透、張力十足的藝術特徵。小説中,晚妮從一位行將就木的老師傅手中接過即將沒落的皮影技藝,在深深着迷後決定要讓其流傳後世。值得一提的是,晚妮對皮影戲並非是純粹的“拿來主義”,而是進行創造性的繼承。她將其與當下流行的卡通人物形象相結合,賦予皮影戲嶄新的時代特色,也吸引更多的新生代力量學習、欣賞皮影戲,從而將他們培養成傳承民俗文化的主力軍。晚妮甚至帶領團隊出國演出,讓皮影戲走出國門,走向世界舞台。皮影戲元素的加入使小説具有濃厚的地域風情,呈現出西北地區獨有的迷人魅力。

《晚妮》首發於火星小説網,截至本文寫作時,已有20餘萬的推薦票,高居月票排行榜第二。評論區內是眾多書迷對晚妮命運的唏噓感慨,對半香、春生、鐵成等人物性格的熱烈討論,對文中所提到社會環境的客觀評價。“文風細膩、文筆精彩”,是讀者對這部小説由衷的讚譽。當然,這並不代表它已臻完美的境界。小説的部分情節顯得較為生硬,如幼年的晚妮與春生奇蹟般的重逢、始終作惡且陰魂不散的賴三、晚妮與失散多年的胞兄偶然相認等劇情,都缺乏合理的解釋,這無疑會削弱原作的現實批判力度。此外,較短的篇幅讓作者不得不大刀闊斧地做出取捨,因此在突出主線和主要人物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缺失了一些必要的細節支撐。

經濟發展離不開對鄉村的支持幫扶,文化的振興也離不開土地的滋養。作為一部優秀的鄉土網絡小説,《晚妮》與時代脈動合拍共鳴,在看似平凡的現實生活中發現內在的審美肌理,直擊農村發展中遇到的各類問題。在求真求實的基礎上,把握鄉村在歷史舞台上的風起雲湧。依託宏大的歷史框架,《晚妮》還注重描述個體在集體中的奮鬥,聆聽生命的低語。它用文本實踐表明,一部優秀的鄉土網絡小説,作者不僅需要擁有出色的寫作技巧、成熟的人生觀念,還要具有寬闊的時代視野、充足的鄉村生活經驗和深厚的歷史底藴,在俯視大地的同時仰望星空萬里,在無限貼近黃土的同時描繪時代的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