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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涵散文集《輕輕的呼吸》:歲月悠遠,而情味綿長
來源:文學報 | 談鳳霞  2021年01月12日08:48

我不知道梅子涵老師小時候有沒有玩過打水漂,每次讀他的散文時,我感覺心就變成了一泓平靜清澈的湖,而他的文字就是那一枚枚輕輕薄薄的瓷片,在湖面上接二連三地彈跳着,而後緩緩地沉入水底。

所有的瓷片,都是他在岸邊認認真真地撿拾的,拂去歲月覆蓋的塵土,細細地端詳和掂量,而後以“擲鐵餅者”的姿勢,把它投向曠遠的水面,激起一串串飛躍的水花,還有那一圈圈盪漾的漣漪。這些水花和漣漪,閃耀着晶瑩而柔和的光芒,有陽光、月光、星光,還有船上的燈光。漸行漸遠的日子和如數家珍的記憶,大大小小,深深淺淺,都在其中,一點點地亮起來,暖起來。並且,讓我們聽見那些如在耳畔的“輕輕的呼吸”。

這本散文集以“輕輕的呼吸”為名,不見蒲寧同題小説所藴藏的悲嘆,醉心的是這一“呼吸”之柔美、恬靜、鮮活、雋永,以及對於一切美好的欣賞與珍惜。欣賞與珍惜,從來都不需要大呼小叫,不需要巧言令色,只需要温情脈脈,深情款款。在這些温情和深情中,自有其內斂的激情,只不過是以從容的方式淡淡出之。這份淡,不知是否拜歲月所賜?

《輕輕的呼吸》梅子涵/著,青島出版社

《謝謝這個春天》作為“作者的話”放在卷首,打開了時光軸上的人生畫卷。我驚訝於作者那份準確生動的記憶,敬佩那份鼓舞他“從遙遠的起點走到現在”的熱情的詩意,更感動於那份對待年華和所有遇見的誠意。“所有的一切都是來了又走。故事,朋友,感情……只有記憶會在。”簡簡單單的文字底下,湧動着怎樣的洪流?讓我想起清代詩人姚鼐的詩句:“春水滿時春草長,湖波澹淡漂夕陽。”歲月悠遠,而情味綿長。

記憶中遠遠近近的人和事,都被作者用温存的目光輕輕撫摸,在樸素的文字中,穿越時光,來到我們跟前,面容和語聲都清晰可辨。“所有的故事都是美好人生的一個部分。記住是為了美好。”在風雲變幻的人生中,總會有好與不好的際遇。然而,作者所心心念唸的,是許許多多的美好,即便對於那些不好,他也總是去發現其中的好。有些故事雖然發生的年代已經久遠,且攜帶着今天的年幼一代可能無法理解的歷史,但這些往事不是一杯褪色的陳茶,而是瀰漫着作者酷愛的咖啡香。他平和地調勻心境,以真摯而灑脱的語氣,娓娓道來,用芬芳來沖淡苦澀,用詩意來化解苦惱,用感恩來祛除怨憤……對於陽光和風雨心存感念,讓過去的風景在記憶中飛揚,而時間的光暈,會讓那些曾經黯然的煥發明媚。

這是生活的一種方式、一種能力,也會形成文學的一種品質、一種氣韻。作者在《浪漫簡歷》中言説自己的追求:“我真的永遠都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太陽是需要自己為自己在心裏升起的。”在這個實用主義、物質主義、世俗主義甚囂塵上的時代,“浪漫主義”彌足珍貴。這種浪漫主義,是對生活不妥協、不苟且的詩意生存的理想,同時也有着對人間煙火的親切徜徉。在《説起女兒,説起未來》中,作者主張讓小孩走入生活。“我希望小孩有不俗的精神和眼光。但是我同時希望小孩能夠在小的時候就懂些生活……小孩會長大。我們都希望他們走入事業。但是我們別忘記了他們都要走入生活,視野和生活是在一起的,你在我裏面,我在你裏面,體現不同的趣味和精彩,組成人生完整的風景……那時我們老了,但是我們放心了。”這段肺腑之言,令身為母親的我心有慼慼。浪漫主義不是出世的高蹈,而是和生活融匯。也許,能在日常中發現、享受、創造點點滴滴的美好和趣味,才算是得了浪漫的神髓。“你如果能文學地看待生活,那麼生活就處處都有生動而抒情的氣息。”這本集子裏,一頁頁地升起着浪漫的“太陽”。

在如話家常、見情見性的散文裏,他訴説着自己的小時候,訴説着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講述着別人的言行,和自己的感動。他可以三筆兩筆地勾勒形象,也會精雕細琢地描繪細節,因為他意識到這些細節不可小覷的作用。“許多很小的細節,它們就那樣無聲地影響了我,甚至決定了我的前途和命運,其意義比授予我知識更重要,它們賦予了我生命的熱情、勇氣、信心、希望,賦予了我童年儘可能多的詩意。”生活的過程,往往大體相似;正是一些細節,造就了不同的樣子。文學如此,人生亦是如此。作者用心地在生活的曠野上採擷細節之花,讓一片片花瓣綻放開來,希望我們看見了,也去播撒小小的花種子。

“人的一生總是由某一條路上走來的,往某一條路上走去。後來走到了什麼路上,故事是不是精彩,常和曾經在路上看見什麼,沉湎於什麼風景,渴望的是什麼,嚮往的又是什麼關係,有着很大的關係,甚至是決定性的。”作者深諳此理,所以樂此不疲地分享行走的經驗,因為“他也會是你”,“不拒絕經驗,也就是不拒絕真理”。對於尚未長大的孩子,“成長是需要傾聽的,我們傾聽了,結果我們就比別人更加順利地長大”。這是一位懷有拳拳之心的長者,用貌似清清淺淺的故事,傳遞長長久久的世間真諦。

我想象着頭髮花白卻依然身手矯健的梅老師,俯身拾貝,向着開闊的湖打出弧線漂亮的水漂。據説,目前打水漂的世界最高記錄是51次。英國科學家專門研究此遊戲,歸納出方程式來計算石片在水面彈跳的次數。身為文學家的梅老師,不會去概括刻板的創作公式,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拿捏着文字的貝殼,用他那自然、優雅而有力的動作,在歲月和文學那悠遠的湖面上,創造他不計其數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