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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痣X強雯:“城市文學”是個新的提法嗎?
來源:青年文學雜誌社(微信公眾號) | 張小痣 強雯  2021年01月12日10:09

張小痣:“城市文學”是個新的提法嗎?我對城市文學這個概念既熟悉又陌生。前些年隱約覺得聽過這樣的提法,但細想,好像又不一樣,那時是叫“都市文學”對吧?隱約感覺兩者似乎應該有些不太一樣吧?那麼你對城市文學的理解是什麼?你覺得你寫的很多小説是典型意義上的城市文學嗎?

強 雯:城市文學是《青年文學》雜誌或者某些文學理論家、批評家提出來的一個概念吧,我個人感覺它還不等同於過去的都市文學,因為都市文學本身已有一個概念在那裏了,都標籤化了的,涉及都市精英奮鬥、男女情感、紅男綠女這樣一類的標籤,基本上很少涉及邊緣人、城市裏不得意者,一線城市是少數,二線城市才是我們生活的大多數。從這個角度上講,城市文學對都市文學這個概念可能是有擴展和延伸的。我工作生活在重慶,重慶自從設立為直轄市以來,城市現代化建設進程也在加快,城鄉接合部是一種過渡,其實它也是“邊緣化的城市”,是要被快速改造的城市一部分。《跳來跳去的空調車》是城市在被改造過程中,在不斷修建過程裏的一個折射,我在這篇小説的背景裏設置了“正在改造的城市交通”,這個改造持續了一年多,急躁、匆忙、奮進又有點摸不着頭腦,就像生活其中的人們那種奔突和張皇。城市文學,首先題材上肯定是要反映城市生活;其次,故事要展現城市精神、城市內涵;再次,城市對人的影響是要有挖掘、提取和昇華的。

張小痣:我覺得你説到的“城市對人的影響”這點很好。都説文學是寫人的,但在城市文學這個命題下,我覺得“城市”才是主體。

強 雯:成年以後,因為生活生存的需要,我們都生活在城市裏,這就意味着高樓大廈、地鐵、商場、大型超市、酒館、劇院、電影院,林林總總,現代的、先進的、消耗型的、擁擠的、壓迫的城市生活形態和都市性格,對我們的生活都有影響,有的提供了便捷,也有的是碾軋,但是這種碾軋中也會產生張力,正由於此,城市也對文學產生了一種爆破力。

張小痣:城市本身變成了一架機器。有它的活力,也有它的猙獰。

強 雯:這兩篇小説裏面就寫了城市對人的裹挾,《跳來跳去的空調車》裏,男主人公和女朋友的愛情瑣碎微小,在眾多都市愛情裏簡直不值一提,甚至有些老套,在母親對他的壓迫下他產生了一種反抗,這種反抗最終傷害了她,但是他卻覺得自己是這個城市的受益者,他需要把這一套經驗教給他的女朋友,這無疑是悲哀的、反諷的。

張小痣:《跳來跳去的空調車》裏,兩個主人公雖然是城市裏的適齡青年,但感覺還是“老派”,像被時代落下的邊緣人羣,很奇怪有這樣的感覺。

強 雯:城市生活這裏面也有各個階層,相對農村而言,這種階層生活會更多元、更豐富也更復雜,尤其是各種潮流文化相擁而來的時候,人們如何選擇?在《李斯特在鋼琴邊的幻想》中,我也提及了這樣一個層面的問題:城市精英並不多,更多的是在城市裏掙扎的普通人;現在在電視劇中,更多的是被塑造成不接地氣的瑪麗蘇霸道總裁等等,還有暢銷書作家亦舒筆下的那些精英人物,但是我覺得那並不是大多數。

張小痣:我想説的是,你寫到這些“年輕人”,還是稍有社會身份的年輕人尚且如此,那些其他年齡階段、社會階層的人物呢,看多了燈紅酒綠、香車美女的所謂時尚都市的寫作,你的都市很“小城之春”啊。

強 雯:為何很“小城之春”呢?都市的疏離感,其實才是我們內心的真相。

張小痣: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混沌的、城鄉接合部的感覺,我把它比作“小城之春”。指的是:它不是曼哈頓,也沒有東方明珠塔下的燈紅酒綠,就是那種説城不是城、説村不是村的,超越地理空間概念的所在。包括人物心理上對自己城裏人還是村裏人的若有若無的界定。類似賈樟柯電影的感覺。

強 雯:城市意味着激進夢想,熱情永不停止,鄉村正好是它的反義詞,穩定緩慢,寧靜,安於現狀。城市的這些特點,對於年輕人來説是很快能適應的,所以在多數文學作品裏也體現了這個特點。但是人走得太快,有時候就無法安頓自己的靈魂,因為靈魂總是慢一拍,他就有落差、有疏離,有失落的自我。而且還有一點,城市是相對鄉村而言的,兩者並非涇渭分明。正如我在前面提到的,城鄉接合部其實是一個“邊緣化的城市”,所以小説中的人物會讓你想到賈樟柯的電影吧。

張小痣:我覺得,這是文藝創作者的個人風格使然,準鄉村裏的人,精神世界裏感覺不到什麼文藝範的愁不愁。大多的愁還是和肉身發生直接關聯的形而下的愁。除非像電影《立春》裏的女主角王彩玲,對自己的精神和靈魂有着特殊敏感度和強烈訴求的人。奇怪,那部電影裏的故事到底是發生在村裏還是小城鎮,現在都模糊了,哈,又回到了城鄉接合部的話題。可見,城和鄉還是有很多糾葛不清的東西。不如説説你的“雙十一”吧,昨天在微信朋友圈裏看你説忙着拼單購物,我覺得這很都市。

強 雯:瘋狂買買買咯。

張小痣:遇到打折期,我也衝動了一把,買了一堆書。才下單就有點後悔。因為我知道我沒時間看它們。買書讓我得到了十分鐘的壓力釋放,但隨後就是更大的失落和虛無。

強 雯:購買本身就是一種釋放,我也有同感,大概這也是都市文化的一種反映。無法抗拒的焦慮,無法消除的焦慮,這也是城市文化的一個層面吧。

張小痣:你之前有個中篇《幽居》,因為我是這篇小説的責編,看得比較細。結尾給我很大的震撼。主人公也是跟《跳來跳去的空調車》裏很像的一對男女。但更悲哀。

強 雯:那他們有沒有其他不同的地方?可能我自己還看不出來。

張小痣:《跳來跳去的空調車》裏,男主人還有一股子氣,怨氣也罷,跟小偷死磕一把的“鋭氣”也罷,至少還看得出“氣”的存在。《幽居》裏的男主人公,放棄一切抵抗,癱倒在地上,計算到東窗事發自己還有二十四小時的喘息休憩時間的那段描寫,把都市中生存的小人物的哀寫盡了。我更願意叫它“小人物”,而不是“弱者”,因為這實在矛盾。他至少買得起江景房,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成功者,但活得那麼卑微,甚至有一些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猥瑣。例如解放碑前給女朋友的弟弟照相留影那段。他極力想表現得像這個城市的主客,但他明白,等他女朋友的弟弟逐漸走進他們二人的“城市生活”後,他這脆弱的尊嚴將不堪一擊。

強 雯:城市裏大部分男人是“計較”的,這也是城市生活特質決定的,城市的生活節奏快,衡量成本與回報慢慢也會影響到男人的情愛觀。我覺得城市就是一個給你造夢的空間,然後又迅速地消解瓦解你的夢,這種不停生產又不停破滅的感覺,消耗、結束着我們的一生。你不知不覺老掉,又很迷戀這種破碎感。

張小痣:《跳來跳去的空調車》裏的男主人公將仇恨的目光投向一同乘車的旁觀者,儘管那些人正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熱心在救助他,但他經過分析,覺察出他們之前察而不報的冷漠,還是把怨恨投射到他們身上。他身上中了一刀,從某種意義上,簡直可以説是他散發自己的氣場主動招引來的,潛意識裏希望拿這樣不確定的結局報復他的母親和他的女友。他的思緒有點亂,他想報復他絮叨的、總在插手指導他生活的母親,想報復他自以為很好掌控、實則越來越顯聒噪和鬧心的“低成本女友”,但其實他真正想報復的是這讓他焦頭爛額的城市生活。那天路上發生的種種,其實某種程度上干擾了他的判斷,或者説激發了他想不管不顧發泄一場的潛意識,不管這發泄的對象是誰,不管合不合時宜。像那個已經努力保持微笑的孩子,他持續得不到他認為他該得到的糖果時,他就爆發了。自傷博同情,卻壓根就是自編自演感動自己的獨角戲。我覺得這也是城市生活中,人際關係疏離的一個縮影,或者説是一個現代都市人普遍的通病。自怨自艾,自憐自傷不自愛。這就產生了悲劇感。從這個意義上來説,我覺得這篇小説還是成功的。

強 雯:你把這種情緒解讀得非常細膩、精準。這讓我想起當年,我們一起在北京的魯迅文學院學習那段時間,到了傍晚就找性價比高的館子聚餐,然後覺得這首都的城鄉接合部,不比家鄉的城鄉接合部高級。

張小痣:這是一個歸屬感的問題。我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小城裏新建了一個商場,家長們都會奔走相告,休息時攜家帶口、呼朋喚友去逛逛,去商場前留個影。打心底裏自豪,就覺得這是“我們的”,覺得自己離大都市、大城市的差距又拉近了一步。現在,城市的擴張更大了,發展的腳步更快了,但很多身處其中的人和城市的關係、和周邊人的關係卻更疏離了,沒有歸屬感,城市的便捷感、舒適度對於都市底層人來説體會不到,或者説是體會得不多。高級轎車再多,我體會的是擠在公交車裏、堵在高架橋上走不動、下不來,生生望着公司近在咫尺,卻打不成卡、籤不上到的絕望。摩天大樓再高,我沒時間或沒機會進入其間,外賣小哥被拒絕乘坐電梯的事情不也時有發生嗎?寫字間文化,拒絕辦公場所出現飯味,生怕拉低高級摩登大樓的檔次。其實,城市改變了我們多少呢?不看表面的這些所謂的碾軋也好,疏離也罷,從城市文明真正意義上對人的改造來説,其實我覺得我們還處於一個大村子當中。西方的城市文明説起來貌似繁華和高級,但是卓別林的《城市之光》在今天看來依然震撼,人們的精神世界不一樣支離破碎嗎?甚至更加撕裂。就這個意義上來説,還是很期待我們新時代的城市能夠建構出一個不一樣的“城市文明”的未來。

強 雯:是的。

張小痣:話説回來,另一篇小説《李斯特在鋼琴邊的幻想》,挺有“新時代的城市文明”的現實意義的。你怎麼想到寫這個題材的?

強 雯:靈感來自一次外出,無意中看到一個小縣城裏出現了鋼琴博物館。印象中此地和鋼琴誕生沒有任何淵源,所以想一探究竟。

張小痣:我以為這是一篇挺有意思的小説,保安的“自以為”很樸素、很搞笑,也具有悲劇感,甚至讓整件事情有了荒誕感。在當下,本質上類似的事情很多,在這篇小説裏都可以找到它們的共性或影子——就是一大羣人受各種各樣利益的驅使,都在認認真真地做着一些假大空卻能夠在短期內帶來現實效益的事情……他們功夫做足,配合默契,眼角眉梢都是戲,但其實內中曲直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不去戳破它,它似乎可以永無止境地膨脹、膨脹,讓人們沉醉其間,簡直要信以為真。但就怕碰到那種認真的人。它到底會終結在哪裏呢?終結它的人,在整個事件中看起來反倒像個罪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悖論。

強 雯:生活也許本身就是這樣吧,總是在憧憬和幻滅感中反覆,城市的魅力也是城市讓人備受折磨的地方,這讓很多城市人面臨尷尬和身不由己。

張小痣:本名張振平,一九七三年出生於新疆石河子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小説作品曾獲首屆綠洲文藝獎。現供職於新疆人民出版社。

強 雯:重慶文學院簽約作家。作品散見於《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青年文學》等刊物。著有長篇小説《養羞人》《吃鯨魚的騾子》。曾獲重慶文學獎、巴蜀青年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