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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2021年第2期|王芸:蜜袋鼯的夏天
來源:《芒種》2021年第2期 | 王芸  2021年01月12日08:20

1

艾小艾搬進“蜂窩”那天,動靜有點兒大。我們在微信上溝通了兩次,房間的情況我通過視頻直播給她看了,利與弊也一一和她説了,她住的地方離這開車十分鐘,走路三十分鐘,我説你還是過來看看吧,她似乎忙得很,説沒啥看的,你説的我都信,週日上午我就搬過來。我特地交代,那你可悄悄地進來,房東的弟弟就住在二樓,最好別讓他知道。

我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為我是二房東。這個我以後再細説,現在我得趕緊將艾小艾妥妥帖帖地接進“蜂窩”。電話裏她説自己的東西不多,多年租住嘛不可能有多少東西,可等我接到電話,下樓一看,一樓門廳已經被東西鋪滿了,門口那輛SUV還在不斷往外吐東西。

艾小艾沒叫搬家公司,叫了三個朋友幫忙,三輛SUV,卸完一輛再進來一輛,都是鋥光瓦亮的外殼,這是“悄悄的”嗎?這輛SUV的主人嗓門也大,滿臉絡腮鬍子,西部牛仔風裝扮,我趕緊叫艾小艾將三位SUV都打發走。長髮披肩的那位還不肯走,嚷着非幫她一步送到位才放心,艾小艾似乎衝他使了性子,那位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艾小艾大概沒什麼整理經驗,原本可以塞進幾個大編織袋就完事的東西,現在七零八落攤放在從門到電梯的地面上,進出的居民只能一步三探,見縫插腳。時間拖長了,大家肯定有意見,必須速戰速決。我不得不電話叫崔曉麗下來幫忙,讓她順便將儲藏櫃裏的塑料編織袋、蛇皮袋都帶下來,現在我們仨可是結成了新的命運共同體。

等待的時間,我粗略瞄了一下,零碎東西太多,布偶就有六七個,最大的是一隻和人差不多高度的綠黃兩色毛毛蟲,粗胖的身子軟塌塌地卧在一牀被子上。被子沒捆紮好,歪斜着身子,像個髮髻散亂的丫頭蹲坐在兩個臉盆構成的底座上。旁邊三個塑料桶,一個裏面是衞生間用品,一個裏面是廚房用品,一個裏面是玻璃製品,艾小艾似乎是個玻璃愛好者,五花八門的玻璃杯,高腳杯就有笛形的、碟形的、圓肚形的、斗笠形的,無腳杯倒是模樣統一,帶濾網的茶杯,帶把的圓柱杯,無把的起菱形的圓柱杯,咖啡壺,圓肚長嘴茶壺和配套的杯子……一個杯口已經破損了。電飯煲裏的盤子、碗也是玻璃的,形狀不一,有的模樣很奇特。另一個收納盒裏卧着一串風鈴,玻璃的。我想起來,電話裏她的聲音也彷彿是敲擊脆玻璃發出的。這些易碎品顯然沒法一股腦塞進袋子裏。我只能暗暗祈禱二樓的房東弟弟千萬別在家,或者暫時性失聰目盲腿軟心顫,總之不得出門下樓。

那是艾小艾和崔曉麗第一次見面。一大抱袋子遮住了崔曉麗的身子和大半張臉,那張臉通常冷得沒什麼表情,此時只露出凌亂的半撮劉海和一隻眼睛,眼簾下垂,彷彿沒看見艾小艾衝她熱烈搖動打招呼的手。崔曉麗已經住進“蜂窩”五個月了,和我在某些方面早達成了默契。我倆二話不説,手腳利落地忙乎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艾小艾不時發出的尖叫聲,先將滿地的零碎物件全收羅進袋子裏,只留下幾樣易碎品,留給艾小艾自己處理。很快戰場就打掃清爽了,房東的弟弟一直沒有出現。

我暗舒一口氣,將袋子、零碎物件和艾小艾塞進電梯,直上N層。崔曉麗留在門廳繼續打掃戰場,她得將地上的紙片、丟棄的墊布、塑料袋、碎屑、摔破的玻璃杯、繩子掃進垃圾桶,免得門衞找到房東弟弟抱怨。

有視頻直播墊底,還有我的如實交代墊底,看起來艾小艾對房間還比較滿意。她的房間雖然帶衞生間,但沒安裝熱水器,只有馬桶和盥洗池可用。她對面東的窗户挺滿意,我早上特地敞開透氣,春風吹拂,加上十三層風大,屋裏的黴味、濕氣、糟氣都被風吹乾淨了。房間陳設簡單,一牀一桌一椅,再就是一整面牆的櫃子,儲物空間巨大。此時陽光像薄薄的金箔斜插進房間,讓它背後的窗簾和窗外的景緻都帶上了夢幻般的色彩。這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艾小艾的房間是“蜂窩”裏最大的,可是現在這個房間發生了嚴重擁堵,幾個編織袋和蛇皮袋將牀團團圍住,毛毛蟲和被子癱軟在只有席夢思的牀墊上,布偶胡亂地堆疊在一起。桌子包括衞生間都被盆盆桶桶佔領了。進了“蜂窩”,我就沒幫忙整理的義務了,留待艾小艾自己慢慢消化。

崔曉麗帶鐵門的聲音傳來,艾小艾跨過滿地的袋子想去打個招呼,走出去,崔曉麗已經進了房間,而且關上了房門。這是崔曉麗的慣常做派。

艾小艾尷尬地站在走道里,進退不是,我忙引她去看公用衞生間,這個小房間位於整棟樓房的內芯,常年不見陽光,日積月累的水漬到處可見,已經擦洗不乾淨了。鏡子很大,但四角被鏽色腐蝕了大片,只中間一塊還具有照鏡子的功能。浴缸佔了近一半空間,我們早已放棄了它本來的功用,都是站在浴缸裏衝浴。

頭上有吊頂,但不知怎麼回事不時會滴水,幾無規律可循,有時淅淅瀝瀝一陣子,有時冷不丁落下一滴,讓人防不勝防。我去問過樓上的住户,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我不是真正的房主,説起話來沒那麼理直氣壯,兩次之後只好作罷。我和崔曉麗自備了一件雨衣,專門在上廁所時以防不測。

艾小艾來後,“蜂窩”就滿屋子飛揚脆玻璃的聲音了。她喜歡開窗,風鈴聲丁丁零零。她也喜歡説話,笑聲很大,打電話、視頻聊天時,就好像兩三雙手忙不迭地敲擊玻璃編鐘,順着有共鳴效果的走廊一直傳到客廳。大部分時間她都宅在“蜂窩”,偶爾出去,一定會裝扮得很出挑,她個子高,喜歡穿皮質短褲短裙,冷時配上長靴,熱時配雙短靴,襯得一雙長腿彷彿有一米長,細而骨感。她的妝容也誇張前衞,眼影打得寬,時而是魅惑的粉紅,時而是詭譎的黑灰,尾峯高高地吊上去,嘴脣呈猩紅色,和素顏時判若兩人。我更喜歡看她素顏,她皮膚底子好,細瓷那種,眉眼也耐看,雙眼皮彷彿是人造的,妥帖得很。眼角自然上翹,細看有些嫵媚的感覺,可一旦畫上黑灰的寬眼影,又是冷冷酷酷的範兒。

艾小艾和崔曉麗似乎不那麼合拍。不過,這也沒多大關係,崔曉麗屬於內斂型,不帶絲毫的外延侵犯性,她很少用廚房,吃飯多半在外面解決,這和她三班倒有關係。她只是不夠熱而已,長年低温,彷彿多少熱情也不能將她焐熱。一開始,艾小艾試圖去焐熱她,她似乎有種天生的喜歡去感染別人的熱忱,她買了荔枝,敲着門請我們吃,我禮貌性地嘗上一顆作罷,崔曉麗卻是手都不伸,一聲“謝謝”就將門重新關上了。次數多了,她乾脆連門也不開了。艾小艾還在堅持,直到後來崔曉麗連應聲都不應了。艾小艾才帶了些抱怨的口氣問我,崔曉麗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我説你別多想,她就這麼個性子,習慣了就好相處了。

艾小艾睜着一對大眼睛,將一顆荔枝塞進嘴裏,有些惆悵地説,她原本希望住在“蜂窩”裏的我們仨,能夠像《老友記》裏的朋友一樣相處。我不能不説,這想法多少有些天真了。

2

看起來艾小艾是個挺樂觀的女孩,大多時間都笑呵呵的。其實除了視頻上見過一面,我們之前並無多少交集。

我是在一個電影點映羣裏“認識”她的。這個三百多人的大羣,大家都是被各自的朋友拉進去,相互並不瞭解。羣裏經常發起小眾電影的提前點映,艾小艾的羣名是艾草,如果將這個羣比作一片海域,我就是沉潛在深水區的魚兒,艾草則是經常跳飛出海面的魚兒。

預訂電影票時,艾草通常是最活躍的那個,呼朋引伴。有時限購兩張票,每每有人臨時有事出讓電影票,總是她第一個蹦出來,彷彿隨時候着。在奧斯卡獎熱門候選電影《綠皮書》國內上映前半個月,羣裏發起了一場點映,點映活動在電影放完後還有拍照和討論環節。

那天我和朋友提前離開了,但看完電影有些感觸,就破天荒在羣裏冒了下頭,發了條觀後感:“關於白人與黑人主僕由隔閡到融和的電影,像《無法觸碰》《為戴茜小姐開車》,都是主人白人、僕人黑人模式,《綠皮書》設置相反,風格幽默,但整體感覺情節設置未太出人意料,可能之前預期較高。但能先睹為快,已是幸運……”

沒一會兒,手機收到一條新朋友的申請通知,就是艾草,艾小艾。

微信好友一天天擴容,陣容越來越龐雜,可很多加友之後就“相忘於江湖”了,再沒發過一次消息。艾小艾就是這種。但是,她經常在朋友圈露臉。她好像是個漫畫設計師,經常發加了水印或馬賽克的原創漫畫作品。她又好像是位調酒師,經常發她調製的雞尾酒,色彩豔麗迷幻那種。她還好像是個酒吧駐唱歌手,經常發酒吧夜場的現場小視頻,演唱的歌手裝扮奇異,或搖滾或流行或民謠或藍調或爵士或英倫。她好像還是個模特兒,偶爾發些挺風格化造型的照片,一看就出自攝影棚專業人員之手。但她基本無話,全是圖片。雖然網絡有欺騙性,可看起來無論做哪樣,她都做得挺像個樣子。這恐怕也是我一直沒刪除她的原因。

也是事有湊巧。“蜂窩”的合租室友留學讀研申請通過,急着在出國前攢幾個月實習資本,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地段。2800元租金突然出現了1200元的缺口,我急着找人趕緊填上空缺,還沒等消息發佈出去,就看到了艾小艾在朋友圈發的一條長文。基本只發圖片的她,這段長文少有地帶了怨氣——她被人騙了。

艾小艾原來租的房子是一廳兩室,她朋友多,有時會來借宿。房子精裝修沒出三年,挺洋氣,租金偏高,一個月2200元,但房型不錯,裝修也符合她的審美,而且中介説如果提前交足一年的房租只要兩萬元。艾小艾是深怕好東西溜走的人,趕緊找朋友挪錢,交足了一年的費用。住了不到兩個月,突然被告知中介捲款出逃,她必須在十天內搬離,否則得再交一輪房租。原來那人騙了她和好幾個租客,他代理的都是人在外地的房東,根本沒把房款轉給房東。艾小艾哭天不應,叫地不靈,用了兩行文字咒罵這個捲款而去的騙子……

我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意,馬上視頻電話打過去,僅僅五分鐘,艾小艾就拍了板,隨後轉了1200元給我,她彷彿怕我將這房子租給了別人,還一個勁兒承諾,每月五號她都會按時將房租轉我。

我説過我是二房東。這套房子紙面上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實際面積可能一百三十平方米不止,是那種20世紀90年代的單位福利房,一個面子風光、裏子豐厚的單位。只是現在房子陳舊了,內部設施老化不堪,從樓頂水箱下來的水經常呈鐵鏽色,得放好一陣才變清澈。房主們但凡有新房的都搬了出去,因而這棟樓有一半房子拿出來出租了。四年前我和兩位朋友租下這套,那時租金比現在便宜800元,四年間我的朋友一個嫁了,一個去了祖國的心臟北漂,只有我還堅守在此。房子住習慣了就會生出不捨之情,加上骨子裏的惰性,我是在第一位室友出嫁時開始做起了二房東,租金雖然隨着市場水漲船高,但一直還算合理,我也一直按時交納租金,附近不斷冒出高聳的寫字樓,尋找合租室友不算難,只是彼此合拍的可遇不可求。房東在深圳帶孫子,對這房子並不上心,中間回來看過三次,房子沒大的損壞,合約就一年一年續下來。

整棟樓有十七層,我租住在十三層,電梯是去年新換的,這一層在新電梯按鈕上顯示為N。樓房是框架結構,結實、高闊、隔音,一點兒偷工減料的意思都沒有。三室兩廳的屋子,亮堂寬敞,唯一的遺憾是處在樓的北面,三間卧室只有靠東頭的那間早上會受到陽光的惠顧,再是陽台的頂東頭,陽光會切割出一個三角形,但三角形消失得很快。這也是房子租金不算高的原因之一。整套房子的黃金地帶就是主卧靠東面的窗口位置,這間房自然成了最貴的一間。

其間我是可以住進最大那間的,可想想自己實際使用的空間多出三平米毫無意義,卻要多支付400元,我就放棄了。我的工資除了交房租和日用,餘下的一半寄回家,弟弟還在讀高中,我希望他考上與我無緣的名牌大學,各種補習是免不了的。另一半我存起來,想以後開個花店,打小我就喜歡花花草草,這喜歡像埋進了骨子裏,任時間洗刷不掉。崔曉麗也有機會搬進去的,她同樣拒絕了。她剛到一醫院當護士不到半年,夜班倒得多,回來基本躺倒補覺。對她來説,有張牀鋪安睡就足矣了吧。

房子與人也是有緣分的,大概這間房就等着艾小艾吧。

3

梅雨季應時而來,年年都不會放過這座南方城市。進入五月,雨下得不休不止,彷彿不知是誰將天捅了幾個小窟窿,又一直無人修理。一樓門廳的瓷磚地面濕漉漉的,佈滿泥水污漬,門衞不停地拿布拖把拖也無濟於事,一整天都沒有清爽的時候。

天空鎮日陰沉,即便是在十三樓,光線也像極了黃昏,尤其是走廊和客廳,灰濛濛的。“蜂窩”衞生間的牆面、吊頂板、玻璃上凝結着清晰可見的小水珠。人的心情也變得壓抑,尤其是臨時停雨的時段,陽光撐不出來,天依然陰沉着面孔,空氣像浸飽水的紗布裹着皮膚,連呼吸都難以順暢,非得又一場暴雨落下來,風才彷彿被鬆了綁,恢復了真正的風的輕盈姿態,卻又攜帶着雨水的腥濕氣,構成另一種憋悶。

看不見的黴菌,趁着漫長的梅雨季,在陳舊的大樓深處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肆意生長。晚上,聽着窗外四處炸響的雨落聲,被子都彷彿重了幾分。

艾小艾喜歡開窗,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喜歡將她房間、陽台、客廳的窗户全都敞開來,讓風洞穿這套房子的臟腑。她説對流的空氣才能讓她呼吸順暢。她敲開我房間的門,站在過道里大聲説你每天得將房間門窗打開,這樣才能形成真正的對流。被風吹一吹,這屋子才像個人住的屋子……

她的聲音又脆又響,顯然不是説給我一個人聽的。可崔曉麗彷彿沒有聽見,她的房門緊閉。而且自艾小艾來後,她無論在家不在家,門都是鎖死的。有時她下夜班回來,我和艾小艾還沒睡,那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在寂靜的夜裏非常刺耳。

可是,艾小艾是個忘性很大的人。她出門時雨住了,風軟了,她出門沒多久雨又開始傾倒下來,風也跑來助陣。有兩次我回到“蜂窩”,打開大門,一股裹挾着雨腥味的風就狂撲過來,晃一晃神才能正常吐出一口氣。我忙不迭地關窗,那風雨已經將艾小艾房間窗前的地面打濕了一大片,地板濕漉漉的,連牀單也濕了不小的一片。陽台地勢一邊高一邊低,低的半邊快成汪洋了,靠牆閒置的沙發腳都泡在水裏。我不得不又掃又拖,收拾殘局。艾小艾不知會在“蜂窩”住多久,地板泡壞了,沙發發黴了,最後買單的還是我這個二房東。

我委婉地提醒艾小艾,可下次她依然如故。我反思是不是自己將殘局打掃乾淨了,艾小艾體會不到現場的酷烈。於是,有一次我放任不管,艾小艾迴來驚跳不已,我才出手幫忙收拾。那晚,脆玻璃聲響得滿屋子都是。崔曉麗在房間裏,卻沒出來露一下臉。艾小艾邊拖地邊嘀咕,這梅雨可真邪門,不過,她直起身子,手杵在拖把把上,看着我説,有人比這雨還冷。她的聲音不大,也不脆。

我沒有接話,心裏含了一絲對艾小艾的不滿,只是沒説出口罷了,這麻煩是你一個人惹下的,出門記得關門窗有那麼難嗎……

梅雨季總會過去,兩個性情迥異的室友也不是那麼難以面對的事兒,只要她倆都能按時按月將租金交給我,畢竟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蜂窩”讓我們有了恍如家的感覺,儘管每個人只不過擁有幾平方米的空間,我們仨也談不上是家人。

艾小艾交房租還及時,偶爾拖一兩天,但很快就補上了。她似乎沒有固定的職業,但她有一大幫朋友,這從她每天高頻率的電話就聽得出來。朋友會給她介紹活兒,她也會幫朋友牽線。有時在客廳一起追劇時,她會和我聊上兩句。

她來省城七年了,高中沒畢業就過來了,先是在培訓機構學美術兼職做模特兒,但她空有畫畫的熱情卻沒有天分,考了兩年都沒考上心儀的美院,連進綜合大學的門檻都難,索性放棄了。而且這兩年幫她打開了眼界,她的心思不侷限在美術一條路上了,她擅長交朋友,一來二去有了在酒吧駐唱的朋友,調酒的朋友,畫畫的朋友,玩攝影的朋友,搞策劃的朋友,做生意的朋友,她就從培訓機構的學生宿舍搬了出來,先與人合租,後來攢下點錢開始自己租房。可她顯然過得還順暢,沒被這幾年的異地求生打磨得精疲力竭,圓滑世故,上次被騙就是證明。

沒有固定收入來源的艾小艾,似乎並不缺錢。她隔三岔五端出來的水果都是高檔的,有些連超市裏都買不到,屋子裏長期有鮮花,總是她房間一束,客廳一束,有次聊天我無意中和她説喜歡花草,那之後鮮花就變成了雙胞胎。那些花,總是還沒萎掉就換了新的。她下樓取快遞的頻率超過了一日三餐,有些是自己買的,有些是朋友送的。她搬進來時,雜七雜八的東西是我們仨中最多的,她還在不斷地添置,添置。幸好靠牆的櫃子有一長條三排橫格,那上面已經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杯子,還有我壓根認不清商標的洋酒。幾個立櫃,也漸漸塞滿了。

在艾小艾來“蜂窩”前,我曾和她約定:不能帶亂七八糟的朋友來“蜂窩”,畢竟是合租。穩定的男朋友可以,但最好不要過夜。每一任室友,我都是這麼交代的。

艾小艾還算遵守約定,但她是有男朋友的。這男朋友和我觀念裏的有所不同,我説的穩定男友指奔着結婚方向去的那種,即使最終結不了婚但交往的初衷是這個,艾小艾顯然不這麼理解,她的穩定男友是一個時段一個時段的,這周是A,三週後可能換成了B,再一個月後可能又成了C。

艾小艾的男友們倒是沒在這裏過過夜,但有時白天她會關上房門,屋裏傳出讓人浮想聯翩的笑鬧聲。好在我的房間離另外兩個房間遠,崔曉麗與艾小艾的房間門對着門,這也算是我這個二房東專享的一點特權吧。但長走廊有擴音效果,雖然偏安一邊,艾小艾房間裏的聲音還是會時不時傳送過來,她也似乎不怎麼避諱,可能在她看來,單身女子談個戀愛是天經地義的事。

艾小艾的男友通常白天造訪“蜂窩”,反正艾小艾一個人宅着也是宅着,有個伴時間更容易打發。除了雙休,我白天基本在單位上班,可崔曉麗是三班倒,經常得白天回來補覺,興許晚上還得連軸上夜班。艾小艾的男友一來,任誰有再好的睡眠質量,也經不住一牆之隔有一對情侶笑笑鬧鬧。

崔曉麗來找我,蘇姐,能不能讓她出去鬧。崔曉麗沒叫過艾小艾,和我説起都以“她”指稱。似乎沒來由的,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艾小艾。我看她眼睛下面卧着兩團灰暈,長期夜班臉色本來就差,現在更顯得蒼白無血色。心想,這艾小艾也真是,由着性子也不曉得顧慮一下別人的感受。

雖然交男友屬於個人隱私,不在房東管轄範圍,可崔曉麗的話和表情,讓我這個二房東不能再睜隻眼閉隻眼了。我委婉地提醒艾小艾,崔曉麗白天在家的時候通常都在補覺,除了在醫院三班倒,她還在一家衞生所兼職,辛苦得很,補覺對她來説是天大的事情……

呀,她還在兼職?一番話,艾小艾根本沒抓住重點,她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難怪她臉色那麼差,她是家裏……很困難嗎?我可以介紹些輕鬆又賺錢的活兒給她。

我不知道艾小艾説的活兒具體是什麼,但崔曉麗肯定不會接受。每每艾小艾滿身香氣地出門,一路在客廳留下經久難散的撲鼻異香,崔曉麗若是剛好出來上廁所,一定會將陽台和客廳的門窗全部敞開來透氣。她雖然不説什麼,可對艾小艾那份打心底裏的隔閡,我能感覺到。

可我不能將這感覺傳達給艾小艾,作為二房東,我只能盡力和稀泥來彌合兩人之間的縫隙。我決定以情動人,感覺艾小艾還吃這服藥。

曉麗家在農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又好不容易留在省城,不過現在還是臨時身份,還沒轉正。她家的情況我不清楚,但好像她媽常年有病,一年上頭要買藥寄回去的。她身體也弱,你這個姐姐體諒體諒她,她在家補覺的時候,你就和朋友出去耍。我故作輕鬆地笑,用了四川話的“耍”字。

姐,我曉得了。這妹子看來也可憐,大概心裏苦,難怪待人那麼冷。艾小艾説得挺真誠,拉開一副和我掏心窩子的架勢。蘇姐,你別以為我是亂來,感情的事我從來沒有不認真過,每一段感情我都是認真的,可……那一刻她的表情顯出迷茫來,長睫毛耷拉着,密密匝匝地鋪排在眼睛下面,鼻翼微微翕動,竟有一股説不出的傷感,可能……我還沒遇到真命天子吧。

她這副樣子,讓我不忍心再説下去。有人終身戀愛一次就遇上了真命天子,可也得允許有人一生戀愛N次,説不定哪一次就遇上了真命天子呢。

我説過,艾小艾是忘性大的人,在我提醒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故態重演了。也有時她男友先來,崔曉麗中途回來,總不成我向崔曉麗要份三班倒的安排表,塞到艾小艾手裏吧。每逢這時候,崔曉麗總是回家洗把臉,就又出門了,門鎖重重地撞響。這響聲讓艾小艾的房間靜寂一刻,很快又爆發出了笑鬧聲,笑鬧得更加放肆無忌。我不知道崔曉麗去哪裏打發這段時間,她一直像只警惕的孤獨的刺蝟,原先她還會偶爾鬆弛地露出肚皮,現在卻將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在“蜂窩”裏沉默來去,越來越像一道影子。

一天晚上,我剛關機躺下,聽到有人敲房門,很輕,像雞啄米一樣。我以為是崔曉麗,這敲法不是艾小艾的風格,可崔曉麗從沒這個時間來敲過我的門。我擰亮枱燈,門外站着艾小艾,她將一根手指豎在嘴脣上,一副神神祕祕的樣子。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將門推開從我胳臂下鑽了進來,又將門在身後關上了。我詫異又不滿,這麼晚了她這副神神怪怪的樣子是幹嗎?

蘇姐,你聽聽,崔曉麗是不是在哭?艾小艾將門打開一道縫,示意我將耳朵湊到這縫隙邊。

我將頭探出去,走道里斜劈出一道光亮,從艾小艾虛掩的房門裏泄出來。崔曉麗的房間黑着。我只聽到滴水聲,一定是衞生間的頂棚又在漏水。我面露狐疑回頭看一眼艾小艾,她認真又緊張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我再次將頭探出去,在黑暗和滴水聲交織的幕布上,一線聲音悠悠地浮動着,像哭聲。我仔細辨別方向,確實像是從崔曉麗屋裏傳出來的。我聽了又聽,確認沒錯。

回身掩上門,望定艾小艾,她怎麼啦?這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是句廢話。

艾小艾比我高出大半個頭來,劉海在額頭留下凌亂的被燈光拉斜的暗影,襯得一雙大眼睛特別晶亮。她聳一聳肩,我一直戴着耳機聽音樂,剛剛摘下耳機,就聽見……她的聲音小心翼翼。我心裏一暖,崔曉麗對她從沒熱過,這一刻艾小艾卻是真在為她擔心。

咋辦?她問我。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如果是艾小艾,我可能直接敲門去安慰一番,可那是崔曉麗,她關緊房門,竭力壓抑哭聲,不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嗎。

4

“蜂窩”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不只我和崔曉麗大吃一驚,連主人艾小艾也大吃一驚。

進入六月,梅雨終於放低了頻率。氣温開始上升,太陽一出來,濕氣就收了進去,重新藏到牆縫屋角那些陽光曬不到的地方。

自從聽到崔曉麗的夜半哭聲,艾小艾的房間安靜了一段時間。她説話、走路似乎都放輕了,但我能感覺到她身體裏瀰漫着一股躁動,熱鬧慣了的人,哪能那麼容易習慣安靜。

艾小艾迷上了煲湯,天天煲,日日新,今天銀耳紅棗蓮子湯,明天香菇土雞湯,後天蘿蔔燉老鴨湯,大後天蓮藕排骨湯……“蜂窩”裏瀰漫着濃郁的食物香氣,一層還沒散盡又鋪排了一層,那香氣像一隻不停朝你的胃勾動的手指,極盡誘惑之能事。

艾小艾也恢復了熱情的本色,一再招呼我和崔曉麗分享。崔曉麗還是慣常的拒絕,我卻架不住艾小艾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請,也因為合住幾個月對她有了瞭解,看出她的心腸真不壞,她熬這些湯沒明説為啥,可我能猜出其中情由。她一旦固執地熱情起來,那臉皮可真是厚,上一秒你剛拒絕了,下一秒碗又遞了過來。我樂意分享,也是想做出姿態來給崔曉麗看,大家都是室友,也是幾百上千年修來的緣分,隔隔閡閡的實在沒有必要。

慢慢地,崔曉麗也破了戒,一旦破戒就不愁沒有下次了。她不好意思端着碗回房間獨食,就也坐到客廳來,三人各捧一隻碗,喝得吸吸溜溜地響。

投桃報李,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有時我也買點兒食材回來燉湯,反正艾小艾備齊了大大小小的湯鍋,她還是精不厭多的採買方式,土陶的、不鏽鋼的、搪瓷的,燒火的、插電的,備了一大堆,不用也浪費。再後來,崔曉麗也不好意思了,也會買了食材回來燉湯,她會加入一些中藥材,味道特別又養生。每次艾小艾喝到,都是一副驚歎的表情。

“蜂窩”就此開啓了每日一湯的日常養生模式。反正,宅女艾小艾可以守着湯鍋,實在沒人的時候就交由電煲鍋。誰不在家,做的人會將湯放進冰箱,回來的人自然而然打開冰箱,肯定能看到一大碗湯安靜地等待,上鍋煮沸,或下幾根麪條進去,加個雞蛋,再陰濕的天氣都能迅速恍過神來。

不速之客,是兩隻我從沒見過的小傢伙,像鼠又不像鼠,模樣比老鼠可愛多了,一對晶晶亮的大眼睛,向前突出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送它們來的是一家寵物店的小夥子。蜜袋鼯,我第一次聽説這名字。

小夥子告訴我們,蜜袋鼯是近年才在國內時興起來的萌寵。它們一公一母,母的肚子上有個小袋子,是育兒袋。它們的身體兩側有一層薄膜,從腋下一直連到腿側,只有兩臂張開時才能看得見。靠着這薄膜,蜜袋鼯成了少有的“飛寵”,但準確説是滑翔。一旦養熟了,它不僅會認你親你黏你,還可以從高處“飛”向你,帶給你滿滿的被需要感,蜜袋鼯也被稱為治癒系萌寵。在艾小艾的追問下,小夥子努力回憶,是一位長髮男人訂的貨,指定送到這裏。

我們仨湊在一起,兩隻蜜袋鼯縮在一個棉布窩裏,齊齊伸出小腦袋,似乎驚惶不安地打量着我們。那樣子簡直萌極了。在短暫的驚詫之後,艾小艾樂開了。她像個突然得到心儀玩具的孩子原地蹦了起來,還忍不住抱住我和崔曉麗各親了一下,親在額頭上。崔曉麗一臉尷尬,迅速退出了房間,回自己屋裏去了。

兩個小東西可不是孤身而來,它們帶來了一大堆傢什,陣勢浩蕩。小夥子一樣一樣往“蜂窩”裏搬,讓人生出源源不絕之感。

一個齊人高的鐵籠子搬進了艾小艾的房間,比人還寬,鐵絲比我見過的貓狗籠要細密。寵物店小夥子將籠子組裝起來,裏面安上四面有孔的布袋、棉窩、食盆、跑輪、襯墊,還在鐵絲間綁了幾根樹枝,樹枝間掛了幾根繩子,小夥子説那是桉樹枝和吊牀,供蜜袋鼯攀爬玩耍嬉戲。一個陶瓷燈,一個加濕器,一個榨果汁機,一台空氣清新器,還有奶粉、蜂蜜、雞蛋、澳大利亞花粉、復鼠類動物專用高蛋白營養品各一袋,一大包水果,木瓜、椰子、鳳梨、柑橘,一大包蔬菜,蘿蔔、綠豆芽、小白菜、芥藍、空心菜,一袋麪包蟲,一袋奶酪球,還有嬰兒香皂,除尿味飲料……看得人眼暈。小夥子説這都是蜜袋鼯需要的,訂貨人一起買齊了,具體用法詳細地寫在“小蜜養育指南”上。他叮囑艾小艾,蜜袋鼯晝伏夜出,夜間活躍。這兩隻蜜袋鼯出袋一個多月了,基本可以自己進食,但手工餵養可以增進與主人間的親密感,餵養中有不清楚的可以打寵物店的電話諮詢。

脆玻璃聲重新充滿了“蜂窩”。每隔幾秒,艾小艾就會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尖叫。新來的兩個小傢伙,讓艾小艾既歡喜不盡,又手足無措。

為了營造氛圍,艾小艾將窗簾拉上了,讓房間提前進入夜晚。兩隻蜜袋鼯不停地發出細弱的“嘎嘎”聲,艾小艾不知其意,長時間蹲在籠子外面瞧着兩隻小傢伙,又琢磨不出個名堂。也許是被盯煩了,也許是被嚇住了,兩隻蜜袋鼯乾脆將頭整個縮進了袋子裏。艾小艾等了又等,疑心它們會不會給憋死,她忍不住打開籠門,小心翼翼地用手撥開袋口,冷不丁地,手指一痛,條件反射地將手縮回來,發出一聲尖叫。

這聲尖叫與眾不同,我和崔曉麗都跑出了房間。艾小艾的手指尖被蜜袋鼯咬了一口,傷口很淺,不仔細看看不清楚。她睜着一雙大眼睛緊張兮兮地望着我們,聲音裏帶了哭腔,怎麼辦,怎麼辦,它會不會帶病毒啊,我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

一點點傷口就把她緊張成這樣,我還以為艾小艾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呢。崔曉麗不慌不忙,拿來碘伏將傷口處做了清洗,邊清洗邊解釋,這種幼鼠沒什麼毒性,沒必要去打針。她的動作很專業,樣子也很專業,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當護士的樣子。

艾小艾鬆弛下來,臉上重新浮上了喜色。她似乎為自己剛才的過度反應感到不好意思,衝着蜜袋鼯一通嗔怪,這小傢伙別看個頭小,年紀小,還會咬人了……

弄完傷口,再看蜜袋鼯,只見棉窩裏探出了一隻小腦袋,彷彿在好奇地打量我們這三個巨人。有我們在身邊,艾小艾似乎恢復了膽氣,她將手伸進籠子,探向小腦袋,嘴裏唸叨着,這是咬我的那隻呢,還是老實的那隻呢,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一聲尖叫躥起,我心頭一麻,以為艾小艾又被咬了。她沒縮回手,急慌慌地用兩根手指扒開窩口,眼睫毛都觸到籠子了,少了一隻,怎麼少了一隻,窩裏只有一隻了!她的手燙着一般縮回來,滿臉無助地望着我們。

崔曉麗冷靜,和她換過位子,將手探向窩口。窩裏確實只剩一隻了,另一隻去哪了?

原來,剛才只顧着艾小艾受傷的手指,籠子門忘了關。我們仨一通忙亂,將艾小艾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她屋子裏的東西可真多啊,幾個月時間,比剛搬來時膨脹了不止一倍,加上今天隨兩隻蜜袋鼯送進來的東西,原本是“蜂窩”最大的房間,現在變得擁擠不堪。

為了找到那隻小東西,大家不得不將臨時堆在牆角的蜜袋鼯的必需品一樣一樣翻開來。崔曉麗邊翻邊嘀咕,嘖嘖,這寵物真是比人活得滋潤……你這不是請了對祖宗回來嗎……這下有的你忙了……

終於,在一隻窩在牆角的棉拖鞋裏,我們找到了那隻試圖逃跑的蜜袋鼯。

艾小艾心有餘悸,不敢伸手抓它。我對毛茸茸的東西素來心理過敏。崔曉麗撥開我倆,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探向小傢伙,等了不知多久,一隻小爪子伸了出來,尖尖細細的指頭攀住了那根手指。慢悠悠地,那個小傢伙居然將整個身體攀緣在了手指上,彷彿抱着一根樹枝。我們屏住呼吸。崔曉麗緩慢地移動,將小傢伙送進窩口,它還遲遲不肯放手。

小夥子交代四個小時得給蜜袋鼯喂一次食。艾小艾做不利落,崔曉麗接過手去調配HPW醬汁。那是將蜂蜜、雞蛋、30攝氏度温水、高蛋白營養品、澳大利亞花粉按一定比例配好,再用果汁機攪拌均勻,用注射器和吸管汲取7.5毫升。按照食譜,崔曉麗又切碎了一小碟水果,有五種之多,一小碟高鈣蔬菜,也有五六種。崔曉麗忽然停住手,衝着窩在沙發上反覆翻看自己受傷手指的艾小艾,你確定要養它們嗎?這可是請回了一對活祖宗!

艾小艾抿着嘴,沒有迴應,先前的喜悦已經化為滿臉惆悵。儘管這麼問,崔曉麗喂兩隻蜜袋鼯的樣子仍既專業又專注,彷彿她面對的是兩個嗷嗷待哺的早產嬰兒。我們仨湊在一起,崔曉麗先用手握住那隻一直老實待在窩裏的蜜袋鼯,將注射器放進它的小嘴,緩慢地推送注射器,蜜袋鼯開始還扭開頭擺出不想吃的樣子,可經不住崔曉麗的耐心誘導,一點一點吞食起來。那樣子萌極了。我們仨的情緒都被這隻小東西給左右了,直忙到夜裏十二點,才將它倆安頓好,各自回房睡覺。

艾小艾破天荒做了一夜功課,為了兩隻蜜袋鼯。她將用紅筆、藍筆畫了不少線條的“小蜜餵養指南”拿給我看,説她反反覆覆研究了好幾遍,現在對自己有點兒信心了。看來,她打算留下這對活祖宗了。

崔曉麗對兩隻蜜袋鼯的態度説不上熱,也算不得冷,需要幫手的時候,她立刻援手,做得專業到位。兩隻蜜袋鼯,尤其是曾躲進拖鞋裏那隻,似乎特別喜歡黏她,反而對艾小艾不甚親密,惹得艾小艾吃醋般嗔怪,你這個小東西,給你開了那麼多“小灶”,餵了那麼多“野食”,還是養不家你啊!

這時,崔曉麗會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任憑小武——艾小艾給起的名兒,另一隻母的叫小愛,在她手上纏來繞去,歡騰不休。崔曉麗原來下班回來都是直接進屋,關門,現在是洗了手先跑去看小武和小愛,逗弄它們一會兒才去補覺。

可是,兩隻小傢伙帶來的不只是歡樂。電費大幅度上升。本來我們仨的用電量很小,哪怕艾小艾整天待在屋子裏,一個月也不過六七十元電費,可現在艾小艾將蜜袋鼯當了心肝寶貝,為了給它們提供恆温恆濕的舒適環境,天一冷就得開着陶瓷燈,空氣清新器更是24小時開着,頭一次電費過了百。

我去收電費時,崔曉麗沒説什麼,但臉色不似素常那麼平靜。我知道,增加的數額平攤後並不多,但她是節儉慣了的人,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現在可是為了兩隻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小東西買單。我接過錢沒説什麼,這麼點錢數一旦鄭重去説,素來敏感的她恐怕會更介意。

小武和小愛給“蜂窩”帶來了新鮮氣息,似乎也彌合了我們之間的縫隙。艾小艾雖然將“小蜜餵養指南”學習了N遍,但還是像個悟性很差的學生,處處不得要領。只要小武和小愛有一點點狀況,她就大驚小怪一番。我和崔曉麗自然不能坐視不理。現在,因為兩隻蜜袋鼯,我們仨結成了真正的命運共同體。

5

兩隻蜜袋鼯來到“蜂窩”一個月後,將它們送進艾小艾生活的那個男人,在我和崔曉麗面前浮出了水面。

原來是SUV先生中的一位,搬家那天遲遲不肯撤走的長髮披肩男人。他來“蜂窩”那天提了滿滿兩手東西,胳臂下還夾了一大束天堂鳥,渺茫看去,像是攜着一大束飛騰的火焰。

艾小艾將花插進花瓶,擱在餐桌上。她説怕小武和小愛對花粉過敏。十來枝天堂鳥,朵朵展翅欲飛的樣子,“蜂窩”登時鮮亮起來。

艾小艾叫他施老師。看起來他挺有藝術範兒,但年齡似乎不小了,臉頰上有些陳年積澱的痘痕。説心裏話,我覺得艾小艾配他綽綽有餘,不過他似乎對艾小艾特別上心。他帶來的東西一部分是給小武和小愛續購的食品,一部分是菜市場很少見到的食材。第一次來“蜂窩”的施老師,沒在艾小艾房間裏笑笑鬧鬧,而是直奔廚房忙開了。他繫上圍裙,一副居家男人的樣子,剝蝦剃蒜,收拾鮑魚,竹蓀泡水,牛排翻煎,整隻雞塞進豬肚裏煲湯,三個小時後一桌中西結合的美食擺滿了餐桌。艾小艾的那些形狀古怪的玻璃器皿都派上了用場,彷彿被施老師撩動了興致,她調製了四杯看起來像藝術品、讓人不忍下口的雞尾酒,施老師的是一杯“忍冬龍舌蘭”,我的是一杯“蜂蜜玫瑰瑪格麗特”,崔曉麗的是一杯“薄荷朱利普”,她自己的是一杯“櫻花香雨”……

就座前,施老師非常紳士地一一為我們拉開椅子,請我們入座。這是艾小艾來後我們第一次正式聚餐,也是“蜂窩”史上少有的。坐在我對面的崔曉麗面色格外柔和,我們四個人一起舉杯敬進入尾聲的這個春天,漫長的梅雨季終於過去,熱烈的夏天正踩着風火輪奔來。

席間,施老師不停地給艾小艾夾菜,看起來就像一個百般疼愛孩子的父親,生怕孩子少吃了一口。艾小艾眉毛飛動一下,他都能迅速感知到她需要什麼,馬上將東西遞到她手上。艾小艾倒端着架子,女王般享受着這份盡心竭力的殷勤。男人的萬般呵護,被滋養的是女人的虛榮。我覺得今天的艾小艾有點兒故作姿態,要知道她平素對待那些男友可不是這樣的,嬉笑怒罵,坦蕩得很,隨性得很,今天她對施老師頗有些頤指氣使的意思,讓我暗暗替她捏一把汗,可施老師彷彿非常享受這種獻殷勤的快樂。殷勤足以彌補其他不足吧,哪個女人不想被呵護得像個公主呢。看來,艾小艾就快搬離“蜂窩”了,我又得尋找下一位室友了。

艾小艾沒有和施老師閉門笑鬧,吃完飯施老師洗碗,我們在客廳逗小武和小愛。我示意艾小艾去陪施老師,她撇撇嘴沒有動身子。兩個小傢伙已經把我們仨當親人了,在我們身上肆無忌憚地玩耍。可它們對施老師有些認生,小武不留情面地咬了施老師一口,它現在的牙齒可比一個月前厲害多了,但施老師表現得很勇敢,連崔曉麗提出的消毒都不要,還是艾小艾硬逼着他用碘伏清洗了一下。小愛比小武也好不到哪去,在我們手裏繾綣嬌柔地爬來爬去的她,剛被施老師接過去,就在他身上撒了一泡尿,害得艾小艾用消毒紙巾給施老師擦了半天。時間就這麼給耗光了,施老師不得不告辭,艾小艾送他下樓,我以為兩人會趁便軋軋馬路,可艾小艾很快就回來了。

崔曉麗回了房間,艾小艾似乎不想回房間獨處,和我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説話。

沒等我問,她就告訴我,施老師真是她老師,是她剛來這座城市在美術培訓班時的老師。去年他剛和老婆離婚,説是老婆去了國外定居,兒子也帶去了,過去一年後就提出了分手,具體情況她也不清楚。施老師對她很殷勤,什麼都順着她,有時候她還沒想到的,他就替她準備好了。可她心裏……她沉默了一刻,怎麼説呢,心裏並沒有那種感覺,蘇姐,你知道嗎,就是那種那種感覺,不過,她咬着下嘴脣,我也挺享受他這份殷勤的,總之,他和別人不一樣。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不知道……

我很想説,你不知道的話就不着急,再等等看,你那麼年輕,時間會幫你釐清一切。可我什麼也沒説,在情感方面我是白紙一張,甚至還沒有這個比我年輕幾歲的妹妹有經驗,我的感覺又怎麼能取代她的感覺?蜜袋鼯我們可以幫她養着,可她未來的一切得靠她自己抉擇。

也不知是不是蜜袋鼯的緣故,艾小艾的男友都次第消失了身影,只有施老師成了“蜂窩”的常客。艾小艾還會接活兒,可沒以前那麼急切了,她説施老師每月給她四千元零花,這還不包括買衣服買包買首飾的臨時開銷……她似乎不是想向我們炫耀,倒像是有點兒拿不準這樣好不好,説出來給我們甄別。崔曉麗聽到她説起這個,會藉故走開,回自己房間。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説她幸運,提醒她天下沒有免費的筵席?我又哪裏是先知,如果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讓她錯失幸福或者跳入深淵,都不是我擔得起的責任。説到底,我們只是合住幾個月的室友,而不是貼心貼肺、患難多年的密友。

艾小艾常常坐在客廳沙發上,任電視開着,一副心思迷離的樣子。小武和小愛在她的指間、衣服上、沙發上爬來爬去,玩累了它們就會自覺地偎進她的手心,彷彿那裏是它們的港灣。“蜂窩”裏再難聽到艾小艾脆玻璃般的笑聲了,好像這個剛剛開始的夏天,突然間她就發生了蜕變,不再是先前那個沒心沒肺快樂着的艾小艾了。

那天我回到家,艾小艾等在客廳裏。她少有的滿臉嚴肅,拍一拍身邊的沙發,蘇姐,來坐,有事和你説。

艾小艾在大街上遇見了崔曉麗,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她和一個男人。而且兩個人不是正常地走路,或者拍拖,男人在訓斥崔曉麗,大聲地訓斥她。艾小艾起初沒有看見崔曉麗,是被男人的訓斥聲吸引過去的,旁邊已經圍了幾個人,大家都駐足觀望。艾小艾走近前,才發現女人是崔曉麗,她垂着頭,雙手拽着男人的衣袖,肩頭聳動,在哭。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男人沒有一點兒罷休的意思,他在指責崔曉麗不要臉,死纏亂打,纏着他不放。

那些話説得很難聽,艾小艾一臉痛苦的表情,彷彿又回到了當時的情境。

後來呢?我喉頭髮緊,心揪縮成一團。這個樣子,女孩哪有不羞愧的,曉麗一直垂着頭,臉埋在發叢裏,那裏可是街口,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男人拼命想脱身,使勁甩手臂,可曉麗抓得很緊,後來她被男人拖拽在地上,半跪着,還是不肯鬆手。我想衝上去的,可,可心裏猶豫,你知道曉麗的性格,我想萬一男人動手了,我一定衝上去護着曉麗,那男人倒是沒動手,只是一個勁地罵,罵得很難聽……後來警察來了,有人報了警,曉麗被警察從地上扶起來,我怕曉麗看見,就退到了街對面,遠遠看着,警察將他倆帶上了車,我才離開。

他們是什麼關係?艾小艾恐怕也不清楚,可我還是忍不住問。

我感覺,聽那男人話裏的意思,他們談戀愛有一段時間了,現在那男人想分手,曉麗不答應……

我倆陷入了沉默。夜色從窗外侵入,迅速佔領了“蜂窩”。我們都沒起身開燈。門鎖響時,我和艾小艾不約而同站起身,又不約而同對了下眼色,心有默契似的各自奔回了房間。

崔曉麗回來了,她沒有去艾小艾的房間逗小武小愛玩,回了自己房間。我站在屋子裏,豎起耳朵,沒有聽見門鎖“咔嗒”聲,心裏猶豫着該怎麼辦,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直到艾小艾那邊傳來叫聲,蘇姐,曉麗,你們快來看小武這是怎麼啦?

我奔進艾小艾的房間,小武被艾小艾捧在手裏,大眼睛瞪着我,似乎沒什麼異樣。我明白了艾小艾的意思,可崔曉麗沒有過來。我倆對一下眼色,艾小艾領頭去敲崔曉麗的房門。

曉麗,你快幫我看看小武這是怎麼啦,我剛餵它吃東西,它都給吐出來了。艾小艾的聲音像脆玻璃被擊響。自從小武小愛來後,窗簾長期拉着,門窗也關着,再沒聽到過風鈴聲和艾小艾的脆玻璃聲了。

艾小艾説了幾遍,門終於開了。屋裏只開了一盞枱燈,崔曉麗沒讓我們進屋,她從艾小艾手裏接過小武,小傢伙馬上妥妥帖帖地攀住了她的手指。逆着光,我看不清崔曉麗的表情,她垂着眼睛,兩邊的頭髮遮住了大半邊臉。

這小子,剛才還蔫巴巴的,一到你手裏就活了。你幫我觀察觀察它吧,我先去給小愛洗澡。艾小艾真的有表演天賦。

崔曉麗沒吭聲,關上了門。我們回到艾小艾的房間,她附在我耳邊,小聲地説,有小武陪着,她應該沒事。

我不禁在心裏對她豎起了大拇指,別看她素來大大咧咧的,心卻挺細。

我沒想到,艾小艾居然託人找到了那天接警執勤的警察,從他那兒打聽清楚了崔曉麗和那男人的情況。男人曾在崔曉麗實習的呼吸內科住院,開始像個刺兒頭淨挑醫生護士的毛病,崔曉麗老實,護士長就讓她負責那牀病人,男人快出院時竟然開始追求崔曉麗,每天在病房裏繞着崔曉麗打轉。出院後,他還經常跑到病房來,開始約崔曉麗吃飯,一次沒成求第二次,二次沒成求第三次,一直冷臉冷心的崔曉麗不知怎麼被這男人給融化了,兩人開始談戀愛。很快男人像變了一個人,還是經常來病房,可一起吃飯都變成了崔曉麗買單,他説自己身體還沒復原,公司也將他辭退了,正處在困難時期,崔曉麗就老老實實地買單。可崔曉麗那點兒錢,哪經得兩個人吃喝,男人經常藉口要補身體加強營養,點些崔曉麗平素都不捨得吃的菜,崔曉麗就有些怨怪積在心裏了,兩人有時會口角,但男人總是過不了兩天,又來找他,約會的主要內容還是吃飯。兩人處了四個月,男人突然提出來借錢,説他媽媽腦出血,在老家住院,他這個不孝子不僅不能在牀前盡孝,還連錢也拿不出來,他在崔曉麗面前抱頭痛哭,從沒談過戀愛的崔曉麗哪經歷過這場面,又心疼他,又擔心病危的老人,猶豫再三,還是拿出了自己積攢的一萬六千元給男人救急,男人感激得差點兒跪在她面前。錢拿走了,男人也聯繫不上了,崔曉麗一直在找他,事到臨頭她才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根本沒什麼瞭解,知道的那一丁點兒都是假的。她着了慌,又不好意思和別人説。那一萬六千塊錢可是她大學勤工儉學和實習後省吃儉用攢下的,現在全餵給了一個騙子,她想想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她一直在找,她去男人帶她去過的餐館,帶她去過的電影院,帶她去過的公園,反覆回溯記憶,撿拾一點一滴線索。沒想到,男人居然被她找到了。

那天,她在男人第一次帶她去的麪館外面,瞧見了男人的側影。那熟悉的身影,正若無其事地吃着麪條,習慣性地將湯底喝得精光。崔曉麗的心跳得激越,可她十分冷靜,沒有衝進去,而是站在麪館對面街邊的一棵香樟樹後面。等男人走出麪館,拐進一條巷子了,她才跑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袖子再不肯放開。

崔曉麗還是太天真了,她以為男人被識破後會驚慌失措,會向她告饒,懺悔,她才在小巷子裏截住他。可出乎她意料,男人一點兒沒慌,看見她竟然還笑了一下。他沒往巷子深處走,而是往大街上奔。千辛萬苦才找到他,崔曉麗哪裏肯放手,兩人很快就置身人來人往的路口了,男人開始大聲斥罵起來,他罵崔曉麗不要臉,罵崔曉麗是個下賤貨,纏着他不放……崔曉麗無法還嘴,無法辯駁,她在眾人的視線壓迫下連頭都抬不起來,根本張不開嘴,積壓多時的委屈化作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男人早預想到這一點了,可男人沒想到崔曉麗那麼倔,那麼擰,怎麼也不肯鬆手……警察來後,男人立馬慫了,在警察的要求下沒兩天就將錢退給了崔曉麗,還哀求她放他一馬,説他媽媽腦出血住院是真的,看在他媽盼着他回去的分上,別讓警察記錄在案。

我想起前一陣子崔曉麗臉色很差,白得像張薄紙,能看見皮膚下的條條青筋。還有那天夜半壓抑的哭聲,心裏針刺一樣。那會兒,這丫頭心裏該有多疼啊!

我和艾小艾都沒和崔曉麗提起這事,只是時不時地以小武小愛為藉口去騷擾她。蜜袋鼯不愧是治癒系萌寵,崔曉麗漸漸從陰霾中走了出來,臉上又依稀見了笑意。

小武和小愛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情投意合,天天如影隨形,膩歪在一起。它們成了我們仨的寶貝。天也一天天熱起來,因為艾小艾的房間不能開窗通風,屋子裏空氣憋悶,崔曉麗不再緊閉房門了,每天會將門、窗敞開來,讓風從另一個方向進入,洞穿“蜂窩”的臟腑。

艾小艾為了給小武小愛降温,一天24小時開着電扇,有時還開空調。收電費時,她遞給我一百元,蘇姐,我每月交雙份吧,崔曉麗那份別收她的,她不容易。我猶豫,曉麗要是知道了……艾小艾眨眨眼睛,要是她問起來,就説是老施給小武小愛的福利。

崔曉麗被騙的事快被我忘到腦後了,突然的一天,艾小艾攀住我的胳臂興奮地對我説,蘇姐,我找人把那男的打了一頓,幫咱小妹出了氣。艾小艾自説自話將我們仨排了序,我是老大,她是二姐,崔曉麗是小妹。崔曉麗卻從來沒叫過她姐。

你沒鬧出事來吧。説實話,我聽了挺解氣的,又怕艾小艾這一鬧給崔曉麗添麻煩,曉麗可是在明處,那男的在暗處。

別怕,我將他家底都摸清了,他在老家有老婆和一個四歲的孩子呢,簡直是個混賬東西。艾小艾咬着牙,壓低聲音,再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把小妹怎麼樣。我朋友放了狠話,曉麗有個三長兩短,他就別想再見到兒子了……蘇姐放心,我拜託的朋友,心裏有數着呢,下手有分寸的,只弄了些皮外傷,沒傷到筋骨,既讓他記住教訓,又不至於懷恨在心,陰魂不散地圍着小妹。

艾小艾一得意起來大眼睛就撲閃撲閃的。她鬆開我,伸出手掌,衝着攀在門楣上的小武誇張地抖動着。最近,她迷上了訓練小武小愛飛翔,小愛膽子小,緊緊地貼住門楣一動不動,小武將頭扭過來扭過去,看起來挺機靈的樣子,可訓練三天了,還是沒展示過飛翔的本領。

崔曉麗剛洗完澡出來,被艾小艾叫住了。她走進來,衝着小武抖抖指尖,小武忽然一轉身,張開雙臂,瞬間它的身體兩側變出了一對小翅膀,輕盈地滑翔而下,穩穩地落在了崔曉麗的手指上。

這一幕讓我們仨都驚喜得又叫又跳。

興奮勁過去,艾小艾突然拿手指點着小武的腦袋,氣急敗壞地大叫,小武,你個叛徒!

6

窗外的空調機形成了合奏,水滴擊打在老式雨篷上,形成連綿不休的夜的奏鳴曲。我也開了空調,只有崔曉麗還在堅持。聽説施老師給小武小愛夏天的福利,順便幫她買了電費的單,她越發不好意思用空調了,一直靠一台呼呼作響的小電扇熬過漫漫長夜。

這座城市是著名的“四大火爐”之一,彷彿從春天一步就跌進了夏天,在燠熱的深淵裏一個勁兒地往下掉。小武小愛長得有模有樣了,它們可是風華正茂的少男少女。

艾小艾説施老師向她求過兩次婚了,她還沒答應。習慣了三個人的相處模式,我自然巴不得一直這樣下去,再找到一個如此妥帖的室友可不是件易事。可我也知道“蜂窩”不可能永遠留住艾小艾,就是我,遲早也會有離開“蜂窩”的那一天,關鍵是艾小艾對施老師的感覺。

你對他到底怎麼想,總不能一直懸而不決,施老師那邊一定心急火燎。我和艾小艾喝着冰鎮銀耳蓮子湯,是施老師應艾小艾的要求,買了給她送過來的,一口氣買了六份,她也沒讓人家坐下歇口氣,藉口天氣太熱大家衣衫不整,異性不宜在“蜂窩”久留,將他打發回去了。

艾小艾拿湯勺舀着湯汁,黏稠的汁液從勺子上緩緩滴落。他是着急,可我,我這心裏,咋那麼不踏實呢。蘇姐,以前吧,我剛到這座城市,揣着爸媽給的三千來塊錢,學費他們替我交了,我得用這三千來塊錢租房,購置生活用品,吃飯,天天數着一分錢一分錢地算賬,可那時心裏挺踏實的。後來我靠自己能力掙錢,朋友多,整天樂呵呵的,雖然你們看我那樣子好像不太靠譜,可我也過得挺踏實的。現在,老施待我不能説不盡心,百分百達不到,百分之九十五是有的,可我就是感覺不踏實,我也説不清楚原因,有時看着他那麼殷勤地笑着,寵着我,我……大概是存了老觀念吧,覺得他結過婚,還有個孩子,心裏總有個疙瘩似的。

你可別不知足。施老師這人是有缺點,不過看起來對你是真心實意喜歡……兩個月後,再想起勸艾小艾的這些話,我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話起了作用,艾小艾答應和施老師去雲南度假。她將小武小愛拜託給我和崔曉麗,交代説曉麗房間太悶,可以睡到她那兒去,反正空調24小時開着。可曉麗不肯,這丫頭就是骨子裏倔。

艾小艾離開的第一晚,小武小愛折騰了一夜,它們發出像小狗一樣“汪汪汪”的叫聲。看着那麼嬌小的它倆,鬧騰的勁頭一點不輸瘋癲起來的艾小艾。我不得不一次次爬起來,跑進艾小艾的房間看它們。見到我,它倆連連磕着牙,衝我發出“嗒嗒嗒”的聲音,我不知道這是啥意思,拿手撫慰它們一陣子,待它們安靜了再放回窩裏。等我回到房間,沒過多久,它們又“汪汪汪”叫起來。

這一晚,我奔跑在“汪汪汪”和“嗒嗒嗒”之間,身心俱疲。

不放心它們的艾小艾,一天打了三個電話。我不敢和她説這情況,怕任性的她掉頭就回,將人家施老師丟在半路上。我看她對小武小愛上心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對施老師。

第二天在確認崔曉麗不肯搬進艾小艾房間後,我住進了艾小艾的房間。艾小艾的房間雖然大,空調涼爽,可堆放的東西太多,東西一多就擠佔了人的自由空間,讓我生出憋悶感,連續幾晚都沒睡安穩。難怪老輩人説,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下我體會到了。

小武小愛倒適應得快,一副有我足矣的安適模樣了,似乎將艾小艾忘到了腦後。可它們是夜間活躍的動物,白天呼呼呼睡飽了,晚上就出來在跑輪上跑啊跑,在吊繩和樹枝間悠來晃去,精神頭十足。我心裏直叫喚老天爺,能不能讓它們安靜一會兒,哪怕一會兒也行。原來之前的一夜夜,艾小艾都是這麼度過的,她居然還能對這兩個日夜顛倒的小傢伙一直保持高度熱情,真是讓人佩服。

就在我苦不堪言度過了四晚後,艾小艾提前回來了。她説實在是放心不下這兩個寶貝,每天過得心神不寧的,就提前結束了行程。好在施老師全然聽她的,白白浪費兩晚豪華客棧住宿費也沒抱怨半個字。艾小艾給我和崔曉麗各買了一隻銀手鐲,她也有隻一模一樣的,説這是咱三姐妹義結金蘭的信物。她看起來挺開心,悄悄告訴我,她準備和老施領證了。兩人不準備大辦婚禮,畢竟老施不是頭一次了,各方面的情緒都得照顧到……我有些意外,結婚這件女人生命中的大事,對於艾小艾可是第一次,我沒想到艾小艾能這麼通情達理。

在這座城市最燠熱的一天,艾小艾和施老師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那天艾小艾穿一件白紗裙,裙子的長度破天荒齊到了膝蓋那兒。崔曉麗上中班,我也得上班,但我們起了個大早,看艾小艾對鏡帖花黃。她化了個端莊又美麗的妝容,邊抹腮紅邊自嘲,這麼大熱天去領證的,也是沒誰了吧,兩個瘋子。估計沒等拿到證,這一臉就花了,到時跟個花貓似的,嚇工作人員一跳……

施老師早佈置好了新房,説是按照艾小艾的審美風格重新裝修了舊房子。拿證後,艾小艾和他直接去新房。不過,她在“蜂窩”的房子不退,小武小愛一時半會兒還搬不過去,施老師養了兩隻貓,只能過一段時間再説。艾小艾仰起化了一半脣線的紅嘴脣,看着我,沒準啥時候我想回來住了呢,這裏就當是我的“孃家”。

我和崔曉麗將艾小艾送上施老師的SUV,笑着和施老師開玩笑,我們把二姐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對待二姐,否則我們這做大姐和小妹的可不答應……施老師笑得滿臉的痘痕都彷彿樂開了花。車門關上,鋥光瓦亮的車皮反映着藍天白雲和我們的倒影,平穩地滑出了我們的視線。

開啓了婚後生活的艾小艾,時常溜回“蜂窩”,她倒不是想念我和崔曉麗,是割捨不下小武和小愛。可她來時通常是白天,小武小愛正在酣眠,即使被她弄醒了,也顯得無精打采的。而且,兩個小傢伙似乎也逐漸適應了她的離開,同我和崔曉麗親密無間起來,氣得艾小艾忍不住嗔怪,叛徒叛徒,一對小叛徒!

那樣子總惹得我和崔曉麗忍不住笑起來。小武小愛的日用還是由她供應,總是東西還沒吃完,她就提了新的來。看起來施老師還是那般寶貝她,她來了“蜂窩”,兩人還時不時地視頻。每次施老師視頻電話一來,我和崔曉麗就知趣地撤退。我忍不住笑艾小艾,真是肉麻,分別這麼一小會兒還視頻來視頻去的,讓我們這些單身狗可怎麼活。

婚後的艾小艾着裝風格也變了,不再是短衣短裙,時不時露出肚臍眼了。婚姻的力量可真大,我不能不在心裏感嘆。有時我問艾小艾過得怎樣,她簡單回一句,還好。她似乎更願意談談小武小愛有什麼新的變化。她想將小武小愛搬過去,可施老師捨不得那兩隻貓,貓也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一天早上她睜開眼,驀地看見兩隻貓靜悄悄地蹲在牀頭櫃和枕頭邊,一左一右瞪着她,眼神陰森森的,她説那一刻她的心臟都停跳了,過了三秒鐘才想起來尖叫……那以後,她每晚都要求施老師睡覺時關上卧室門,平時她一個人在家,也不輕易打開卧室門。

我和崔曉麗覺得她這是大驚小怪,是闊大的無聊給憋悶出來的敏感過度。她現在不用四處接活了,以前的朋友都戒了,男女朋友都是,施老師不喜歡她和那些人來往。她天天在家過着貴婦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一日三餐、打掃屋子請了鐘點工。可她瘦了,兩頰沒了弧線,下巴更尖了,顯得一雙眼睛更大,更嫵媚。她説自己在健身,每天無事可做,只能變着花樣折騰自己,做瑜伽,練操,跑步機上一不小心就十公里,推舉一口氣可以來十二個。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家裏都不缺,只有她想不到,沒有買不到的。施老師開辦了一家美術培訓學校,似乎經營得挺成功,這幾年美術培訓太火了。我為她高興,夫復何求,命運太厚待你了。

氣温持續上升,衝上了四十攝氏度。新聞説,有人大中午將雞蛋擱在大街上,沒一會兒就煎熟了。

一天夜裏,我剛睡下,“蜂窩”的大門被“咚咚咚”敲響。

住進“蜂窩”後,還沒出現過這樣急迫的敲門聲。這是誰啊,天塌下來似的。崔曉麗在醫院上夜班,我奓着膽子爬起來,一路的燈都打開,挪到門跟前,遲疑地問,誰?

門外傳來艾小艾的聲音,蘇姐,是我,快開門。

打開門,穿一件吊帶裙的艾小艾站在門外,披散着頭髮,兩手抱在胸前。我驚詫,忙將她拉進來。等我關好門,回過身,艾小艾已經進了她的房間。

我走進去,艾小艾蹲在鐵籠子前,小武在跑輪上玩得正帶勁,沒理會她的到來,小愛倒是從吊繩上探過頭,衝着她“嗒嗒”了兩聲。艾小艾沒有像往常那樣急乎乎地打開籠門,將小武小愛抱到手裏,她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看着它們。我感覺不對勁兒,將手放在艾小艾的肩膀上,她的身上汗津津的,在微微發抖。我蹲下身來,和她一起看着小武小愛。

蘇姐,我今晚住這兒。良久,艾小艾才開口。我忙站起身,好,我給你鋪牀。我將自己的被子牀單收走,換上乾淨的。你要洗澡嗎?

艾小艾點點頭。她站起身來,天,我看見她左眼角連着眼下一大片,都是青紫色。

小艾,怎麼啦?誰打你了?

艾小艾搖搖頭,長髮也跟着晃了晃。沒事兒,我摔了一跤,洗洗就好。

這顯然不是摔傷,難道是施老師,或者她又招惹上了過去那幫朋友?聽着洗水間傳來嘩嘩的淋浴聲,我給崔曉麗打了個電話,壓低聲音將艾小艾的傷情跟她説了,她告訴我這個傷該怎麼處理,她房間裏的藥膏放在什麼地方。

跑輪發出呼呼的聲響,小武無憂無慮地奔跑着,小愛也是,在吊牀和樹枝間攀來爬去,玩得不亦樂乎。我呆呆地坐在牀上。

艾小艾什麼都不願意説,也不願擦藥,頭髮濕漉漉地就躺下了,也不肯吹乾。我只好用長毛巾幫她將濕頭髮包裹起來,她用夏被矇住了頭。瞧這情形,我不好再問,幫她關上燈,帶上了房門。

一晚沒睡踏實,一直惦記着艾小艾房間的動靜。“蜂窩”顯得異常安靜。早上崔曉麗下班回來,拿了藥膏給艾小艾抹,艾小艾倒是聽她的,乖乖地任她處理,就是不肯説話。我熬了稀飯,蒸了饅頭,煎了荷包蛋,趕着去上班,臨走悄悄囑咐崔曉麗,她今天最好不要出門,如果誰來找艾小艾,先問她的意見再決定開不開門。

心緒不寧。艾小艾到底怎麼了?中午給崔曉麗打了個電話,她説艾小艾還在睡覺,沒有人來。又試着給艾小艾打個電話,沒有人接聽。

剛掛電話,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接通,竟然是施老師。

電話那頭的他挺禮貌,説是在艾小艾的手機上看到我的號碼。艾小艾的手機?難道她昨天沒將手機帶在身上?我還真沒注意。我“嗯”了一聲,不説話。施老師慢悠悠地問,小艾是不是去你們那了?

我故作輕鬆,如果小艾在我們這兒,我還費事打電話找她嗎?她的手機怎麼在你那兒?

她出去了,忘了帶手機。施老師語調還是緩緩的,顯得平靜。

基本可以確定,艾小艾眼睛的傷和他有關。我不想再裝下去了,穩一穩心神,慢悠悠地問,你打了她?語氣既非疑問,也非肯定,我等着對方去琢磨。電話裏靜默一刻,施老師輕輕地咳嗽一聲,這個,我可以解釋。

一股火躥上來,解釋個屁,再大的事,有那樣傷人的嗎?那是眼睛啊!眼睛周圍多少神經,當初你把她帶走時是怎麼承諾的,現在倒好,還沒兩個月呢,就眼睛傷成這樣半夜跑回來……那一刻,我彷彿真成了艾小艾的姐姐,氣憤地質問施老師。

那個……那個……對方那個了半天,也沒説出個所以然,我氣得掛了電話。

轉頭打電話給崔曉麗,告訴她是施老師打的,至於為什麼還不清楚,如果艾小艾起來看能不能問出個原委。崔曉麗顯得很為難,蘇姐,那個,你知道的,我嘴笨。我嘆一口氣,掛了電話。

一到下班的點兒,我就心急火燎地往回趕,順路帶了三份肥腸湯粉,那是艾小艾喜歡吃的。艾小艾在逗小武小愛玩,崔曉麗正準備做飯,我説別做了,吃粉吧。

三個人埋頭吸吸溜溜地吃粉,看起來艾小艾還平靜。崔曉麗給上藥後,她眼睛周圍的顏色似乎淡了些。吃完粉,我將腿一盤,衝着艾小艾,到底怎麼回事?我們住一起也不算短了,有什麼不能和我們説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離開“蜂窩”,散了也就散了,可能從此江湖陌路,不再相見。可今天你和我、和曉麗還住在一起,可不可以和我們坦誠一回,你相信我和曉麗,絕對不會到處八卦你的事情。你有什麼難處,我們一起來解決。

艾小艾低着頭,撫摸着小愛。小愛的心思明顯不在她那兒,扭頭望着崔曉麗手中的小武,逮着機會就想溜去那邊。半晌,艾小艾抬起頭來,大眼睛沉靜地望着我,是老施,他動的手。大眼睛裏起了霧,盈了水,一滴一滴溢出來。

我直起身子靠坐過去,拿手拍撫她的肩膀。為什麼,你做了什麼嗎?

那隻貓丟了,黃色的那隻,我也不知道原因,家裏怎麼也找不到了,老施非説是我故意放它出去的……艾小艾身子聳動着,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上,崔曉麗將小愛接過去,兩隻蜜袋鼯彷彿也感知到異常的氣氛,一起瞪着大眼睛望着艾小艾。

一隻貓,至於這樣嗎?崔曉麗嘀咕。

是啊,也就一隻貓,又不是一個人。他對你那麼好、那麼體貼的,凡事百依百順,一隻貓就至於把你打成這樣?我不解,一股氣在身體裏盤旋奔竄,找不到出口。

艾小艾又沉默了,良久,才艱難地吐出一句,我覺得他有病。

我和崔曉麗對視一眼。有啥病,正好可以問問曉麗,她解答不了的,可以幫你去問問醫生。

他,他是心理有病。艾小艾搖頭,漸漸收住了眼淚。他有暴力傾向,我一直沒和你們説,其實,我們結婚三天就吵了一架,那天我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邀我出去玩,我本來想去,開始他也沒説什麼,等我化好妝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他突然發作了。我叫他開車送我一下,他像沒聽見,我一賭氣就拉開門準備自己走,嘭的一聲,一個瓶子就在離我手不到半米的地方炸開了,是茶几上的花瓶,裏面還有幾枝鮮花,水灑了一地。我簡直嚇呆了,不明白他怎麼會這樣,要知道一個小時前,不、不,半小時前他還在對我甜言蜜語,寶貝來寶貝去的,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他跑過來摟住我,説寶貝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對……那次就這麼過去了。我也不和朋友主動聯繫了,電話也很少接,可是我發現,那次並不是偶然,他會在一瞬間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起先是砸東西,逮着什麼砸什麼,後來就開始動手了,用拳頭,用腳,但他從來不打我的臉,每次我來“蜂窩”都穿的長衣長褲,你們沒注意吧,這麼熱的天,我只能穿成這樣才遮得住那些傷痕。那個家越來越讓我感到壓抑,害怕,可連我來“蜂窩”他也會不高興,疑心我是偷偷去會朋友了。每次來這裏,我都得在小武小愛的籠子前和他視頻,他看到了才能放心。可沒一個小時,他的視頻電話又會打過來。真的,我覺得他有病。

那你怎麼不離開他?我不理解,既然過得這麼累這麼難又這麼怕,為什麼不選擇離開?

離開?艾小艾苦笑一下。他有我爸媽的電話,有我老家的住址,他説我要是敢離開他,他就天天找我爸媽鬧,鬧得兩個老人不得安逸。當然一開始他沒這麼説,他每次發完火都會哄我,給我買好吃的,買衣服,買奢侈品,跪在地上求我原諒他,他説他也覺得自己有病,病得還不輕,可我是他的藥,無藥可救的他就服我這味藥……

你信?我握住艾小艾的手,一陣心疼。她瘦了好多,原來並不是無聊得只剩健身的結果。

他説得很認真,那樣子,那樣子也很可憐。他説前妻提出離婚後,他陷入抑鬱很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走出來,這病就是那段時間落下的後遺症。他還説了好多好多,説他怎麼一個人鎖在屋子裏,不吃不睡,腦子裏完全停不下來,都是回憶,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就拿煙頭燙自己,原來他手臂上那些文身,都是為了遮住那些煙頭留下的疤痕,不仔細看哪裏曉得,我也是聽他説了才知道的。他平靜的時候,我摸過那些疤痕,彷彿陪他經歷了那些疼痛的時刻,我覺得自己不能離開他,他現在只剩下我了,如果我離開他,他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一直沒説話的崔曉麗,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你放心,這種人,永遠能活下去,還活得比誰都滋潤。

小艾,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女孩,可這次,你真的太蠢了,曉麗説得對,他不是需要你,而是需要你在他身邊,讓他一直有發泄的出口。他所經歷的痛苦,不是你的責任,你沒有必要為了挽救他毀掉自己的人生。

艾小艾垂下頭,緩慢地搖着,我覺得自己被他洗腦了,真的,一度我真以為自己是他的解藥,沒有我他就沒辦法活下去。直到我在他手機裏看到他和一個學生的聊天記錄,他竟然,竟然稱那個女學生是他的藥,唯一的解藥。眼淚重新盈滿了艾小艾的大眼睛,無聲地往下落。剛剛我沒有説實話,不是為了貓,貓只是個引子。他急着出去找貓,手機落在了家裏,正好有信息發過來,被我看到了。我裝作他和對方聊了兩句,原來他們保持這種曖昧關係一年多了,只是最近兩個月,他突然不怎麼理她了,我那個生氣,等於他一面千方百計哄着我,一面用同樣的方法哄着另一個女人。他沒有找到貓,垂頭喪氣地回來,我拿着手機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反過來質問我為什麼偷偷翻看他的手機。兩人吵了起來,吵着吵着,他一拳揮過來,打在我的眼睛上。我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身子,心裏有個聲音對我説,不行,小艾,你得逃,這個家你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冷靜下來,又開始道歉,扇自己耳光,我騙他去冰箱拿冰袋,衝出了門……艾小艾再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拿手矇住自己的臉。我抱住她,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想哭就痛快哭一場吧。

這個人渣!崔曉麗咬着牙吐出幾個字。我回想起施老師在“蜂窩”時殷勤的樣子,感到一陣噁心。

崔曉麗將小武小愛送進籠子裏,洗了手,拿了一條毛巾給艾小艾,表情嚴肅,別哭了,你眼睛的傷經不得哭。艾小艾漸漸收住了哭聲。崔曉麗看着她,你還打算回去嗎?繼續待在他身邊?

艾小艾拼命搖頭,大眼睛裏都是驚惶。我一定要離開他!

你父母呢?你不考慮你父母了。

總有辦法的,我在他身邊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艾小艾越來越堅定。

我也這麼覺得。人總不能被鬼嚇死。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們先走第一步。崔曉麗沉吟一下,你還有那邊的鑰匙嗎?

我出來急,什麼都沒帶。不過,我放了一把備用鑰匙在陽台窗內的一個花盆下面,花盆前的窗户通常是虛掩的,沒鎖死。你們知道我忘性大。

那好,你聽着,施老師,哦呸,他根本不配當老師,他週六週日會去學校嗎?好,明天週六,我一早就去你家門口守着,等他出了門,就打電話給你們,你和蘇姐馬上過去,我們進去收拾你的東西,揀最重要的拿上,記得帶上你的結婚證、身份證、户口簿這些證件。最好明面上的東西別動,免得打草驚蛇。等拿回來了,我們再想下一步怎麼辦。

我沒想到崔曉麗這麼冷靜,她的方法無疑是可行的,也是必須的。我們得先將重要的東西,包括證件拿回來,否則會非常被動。

週六天沒亮,崔曉麗就出了門。我和艾小艾也起來收拾好,一接到她的電話馬上打車過去,在花盆下順利找到了那把鑰匙。拿鑰匙的時候,一隻白貓躥上窗台,綠眼睛盯着我們。

屋內靜悄悄的,東西攤得到處都是,看來男主人這兩天也過得很糟糕,似乎鐘點工也沒來。艾小艾拿上了重要的證件和幾件換洗衣服,原本她就沒帶什麼東西進這個家,她的家當還堆擠在“蜂窩”裏。臨走,她猶豫一下,又反身回卧室,從手上取下戒指放進了首飾盒。

我們仨回到“蜂窩”,商議接下來怎麼辦。崔曉麗提議先將艾小艾的傷口拍下來,作為固定證據,不管以後通過哪條途徑,可能這個都挺重要的。

崔曉麗動腦子的時候喜歡皺着眉頭。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那個人,現在崔曉麗用“那個人”取代了施老師,他兩天都沒來找艾小艾,難道他是怕面對我們?二姐,你覺得呢,你最瞭解他。

艾小艾咬着嘴脣,這是她的習慣動作,是不是他還沒找到黃貓,心裏很亂,她搖搖頭,或者,我對他來説沒那麼重要吧。

不,我覺得你對他來説還是非常重要的,不管從正面還是負面來説,他對你都是有情感依賴的,他肯定希望你回到他身邊。我感覺他也在等,在想辦法。我們暫且不做什麼吧,你先安心住在“蜂窩”,這段時間,不管誰敲門大家都要確認安全後再開門。看那個人下一步怎麼做,我們再想辦法應對吧。

忽然間,崔曉麗彷彿成了我們仨中間的大姐。難道是不久前那次情感經歷讓她迅速成長了,還是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好幾個月,卻一直沒有真正瞭解過她?

7

崔曉麗分析得沒錯,施老師沒有罷手,他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艾小艾忘了一件事,她去新家時隨身帶了一把“蜂窩”的鑰匙。那天她回去收拾東西,幾個抽屜裏都沒看到這把鑰匙,她心裏惦記着最重要的幾樣證件,忘了這把鑰匙。回來後她倒是想起來,以為自己喜歡亂扔東西給弄丟了。

施老師耐心地等過了週六和週日,他知道這兩天“蜂窩”裏肯定有人,又耐心地等過了週一,這天崔曉麗休班,白天一直在家,她前晚值了夜班。週二崔曉麗是白班,我在單位上班,只有艾小艾一個人在“蜂窩”,施老師就用這把鑰匙打開了“蜂窩”的大門。

艾小艾聽見動靜走出來,看見站在客廳的施老師,大吃一驚。她反身想跑進房間鎖上房門,可施老師幾個大步就追上了她。兩人站在鐵籠子前,一個驚慌失措,一個故技重演,施老師又開始表演求饒、道歉、悔過那一套,小武和小愛驚醒了,在籠子裏躥上躥下,發出“嘎嘎”的叫聲。艾小艾顫抖着聲音,你嚇着小武小愛了。

施老師看了兩隻蜜袋鼯一眼,又回過頭繼續表演。艾小艾漸漸冷靜下來,她一動不動地看着小武小愛,壓根不拿眼睛看施老師。施老師不知説了多久,曾經用過的伎倆全部用完了,他才意識到艾小艾這次是真的鐵了心,不肯回頭了。意識到這一點的施老師,突然怒不可遏,一把掀開鐵籠子的門閂。

艾小艾反應過來,伸出手去護門閂。兩人的手絞纏在一起,有血往下滴,也不知是誰的。小武和小愛更加驚恐不安,叫聲越來越大。施老師終於掰開了艾小艾的手,一把將她掀到牀上,艾小艾的腰磕在牀沿上,一口氣半晌沒緩過來,等她重新可以順暢地呼吸了,施老師已經將一隻蜜袋鼯握在了手裏。

艾小艾驚恐地望着他,不知道那是小武,還是小愛。及至另一隻蜜袋鼯在門楣上發出“嘎嘎嘎”的聲音,她才知道被抓住的是小愛。小武似乎非常着急,小腦袋驚惶地轉來轉去。

艾小艾站起來,瞪着施老師,現在她恨這個男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就死了心吧!

她的樣子讓施老師臉上多了惶恐,他猶豫着,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忽然,一個東西飛撲向他的頭頂,是小武,它從門楣上滑翔而下,直衝向施老師的頭頂。施老師下意識地一抬手,小武被掃得飛了出去。這次它的“翅膀”沒來得及張開,小身子重重地撞在櫃門上,又砸向地面。

不——艾小艾的聲音還沒消散,小武已經重重地落在地板上。艾小艾撲過去,將小武捧在手裏,小武粉紅色的小嘴還在翕動,可是身子已經軟了。

施老師一愣,小愛趁機從他手掌中逃了出來,落在艾小艾的腳邊。它竭力直起身子,彷彿想看看艾小艾手中的小武。

艾小艾大聲哭泣着,將小愛握在手裏,將它放在枕頭上,讓小武躺在它身邊。回過身,她拼盡力氣撲向施老師,和他揪打在一起,嘴裏嚷嚷着,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傷害它們……

我回到“蜂窩”時,艾小艾坐在沙發一角,披頭散髮,滿面淚痕。施老師坐在沙發前的一張椅子上,兩人對峙着。那時我還不知道小武死了,以為施老師是艾小艾讓他進屋的。我猶豫一下,本想直接進屋,艾小艾叫住了我,蘇姐,小武死了,是他殺了小武。她的胳臂抬起來,指着施老師,聲音像一條直線。她太平靜了,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可是施老師慌亂的表情讓我瞬間意識到這是真的,還有施老師手裏那把刀,即使在昏沉的光線中,也能看到刀鋒划動閃現的寒光。

我愣在原地。施老師站起身,揮一揮手中的刀,示意我坐到沙發上。我和艾小艾並排坐在一起。儘管視線模糊不清,我還是從刀柄的形狀看出來,施老師手裏握的是“蜂窩”的水果刀。這把刀有着鋒利的斜形刃口,平時削水果很方便,不知能不能輕易穿過薄薄的夏衣和皮膚。

崔曉麗進門時,順手按亮了門邊燈,她明顯愣了一愣。我和艾小艾並肩坐在沙發上,施老師坐在我們面前的椅子上。她還沒有看見施老師手中的刀,可聽到了他的聲音。

關上燈。那聲音像刀鋒一樣尖利。

崔曉麗默默地關上了燈,“蜂窩”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一抹月光從陽台窗户透進來,照亮了沙發靠近陽台的一側,落在我的手臂上。

坐到沙發上去。施老師的聲音冷冷的,讓這個燠熱的夏夜散發出鋪天蓋地的寒氣,直逼向我們仨的心底。崔曉麗挨着我坐下來,我的手觸碰着她的手。

房間裏已經靜默很久了。現在這靜默被崔曉麗打破了。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只想小艾迴到我身邊。施老師的聲音透着疲憊。

不——可——能!艾小艾的音量不高,卻透着堅硬。

施老師,我勸你別做夢了,我看你和小艾最好是好聚好散,也不枉夫妻一場,這也是修了千年的情緣,莫弄得各自傷痕累累,體無完膚,最後還是分開的結局……

住嘴,我不是來聽你意見的。只要小艾答應跟我回去,我一定不再傷她半根毫毛。

你得去找心理醫生,知道嗎。崔曉麗説得平靜,我的心卻一擰,果然,施老師沒那麼冷靜了,他抬起一隻手來擦拭額頭,身子往後靠到椅背上,原本緊繃的姿態鬆弛開來。我沒病,只要小艾跟我回去,我一定……

你這話只能騙你自己了,我認識一個心理醫生,他説你這個叫寄居蟹人格,需要接受心理治療……崔曉麗説得慢條斯理,施老師額頭上的汗似乎越聚越多,他用兩隻手交替擦拭着,刀鋒在黑暗中劃過一道道弧線。

忽然,我感覺崔曉麗挨着我的手重重地捏了我一下,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飛躥而起,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將施老師撲倒在地上,施老師的腳在躺倒的椅子四腳間晃動不已。

我也飛撲過去,一把按住了施老師的一隻手。崔曉麗用腿頂住施老師的胸口,雙手死死地卡住他拿刀的那隻手。艾小艾找來繩子,我們仨將施老師的手腳捆結實了。現在他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蜷曲在地板上。

崔曉麗打了一個電話,警察很快來了。艾小艾後來説,來的就是上次處理崔曉麗被騙一事的那個警察。

警察將施老師帶走,我們仨也跟了過去。幾個人做了筆錄,警察當着我們的面,警告施老師不得再靠近“蜂窩”,騷擾我們仨。

回來的路上,我心裏還是忍不住擔心,可崔曉麗安慰我們,沒事的,那施老師其實也慫,她先就注意到他握刀的手一直在抖,還有滿頭暴起的大汗。現在有警察出面,想來他也不敢再有什麼舉動,只是艾小艾離婚一事,恐怕不是一條平坦順暢的路。

艾小艾決定搬家,她要搬到一個施老師短時間根本找不到她的地方。她帶着歉意對我們説,我搬走,你們也安全了。我沒問過崔曉麗,我心裏自然是捨不得,可幾個月經歷了這麼多事,我明白“蜂窩”再留不住艾小艾了。

小武走後,小愛幾天不肯進食。艾小艾搬走前將它送給了寵物店小夥子,她説請原諒她的棄養,看見小愛她就會想起小武,就沒辦法忘掉這段往事。

我們仨一起為小武舉行了告別儀式——將它裝在一個小木盒裏,埋在一叢盛開的薔薇下。我們在樹邊靜靜站立一刻。離開的時候,一陣風吹來,風已見了涼意,粉色的薔薇花瓣紛紛下落,落在那微微隆起的濕新的泥土上。

大概用不了多久,這方寸之地就會被花瓣、腐葉和新生的雜草覆蓋,再難辨識了吧。

王芸,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生於湖北,現為江西省南昌市文學藝術院專業作家。出版有長篇小説《對花》《江風烈》,小説集《與孔雀説話》《羽毛》,散文集《此生》《穿越歷史的楚風》等。200多萬字小説、散文見於《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等,有作品被收入40餘種選本。曾獲第三屆湖北文學獎、第五屆湖北文學獎新鋭獎、第二屆林語堂文學獎(小説獎)大獎等。